父亲挖山药的耐心与智慧
山药
父亲挖山药从来不用铁锹。
秋分过后,他蹲在田垄上,先用手轻轻扒开表层土,露出山药头,然后顺着根须的方向,一根一根地捋。他说山药娇气,铁器碰了会“生气”,断了就卖不上价。我蹲旁边看,他指尖沾满泥,像在给土地号脉。
挖出来的山药裹着土,毛茸茸的,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树根。父亲把它们码在竹筐里,用稻草盖好,推着独轮车去集市。我跟在后面跑,总想摸一根,他就笑:“别碰,痒。”我不信,偷偷摸了一把,结果手背痒了一下午。母亲拿醋给我擦,嗔怪:“跟你爸一个德行,不听劝。”
冬天家里炖羊肉,父亲削山药皮。他戴着手套,削得极慢,皮薄得透光。我嫌他磨蹭,抢过刀来削,结果削掉半截肉,手还痒得直跳。父亲接过刀,不紧不慢地说:“急啥?好东西都得慢慢来。”那天炖的山药,糯得像芋泥,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却甜丝丝的,带着羊肉汤的鲜。
去年父亲腰伤,我回家帮忙收山药。学着用手扒土,扒了半亩地,指甲缝里全是泥。父亲坐田埂上看,忽然说:“你小时候偷摸山药,回家痒得直哭,还记得不?”我抬头,他正眯着眼笑,秋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晒干的山药须,细软软的。
晚上炖了锅山药排骨汤。父亲喝了两碗,说:“今年山药甜。”我说:“您教得好。”他愣了愣,低头喝汤,没接话。灶台上的热气漫上来,把窗户糊成一片白。我想起小时候他削山药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非得亲自沾过手,才知道那层毛茸茸的皮底下,藏着多软糯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