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萧十一郎》中的性情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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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和金庸

我读的小说不多，武侠更少，但只一两本，也能明显感受到古龙的特色。

几年前的《多情剑客无情剑》，最近的《萧十一郎》，只这两本。

金庸的小说也只读过两本：《天龙八部》和《笑傲江湖》。

如果只用一个字来概括我的印象，那一个是“奇”，另一个是“正”。

读金庸的小说，你会希望自己就是主角，从青涩稚嫩的少年一路经历各种奇遇，练就神功，磨砺心智，最终成长为一代宗师。

读古龙的小说，至少我不会希望自己就是主角，因为不论是萧十一郎还是小李飞刀，虽然一出场就身负绝世神功，但要么为情所困，要么与全世界为敌，表面上潇洒不羁，实则心陷囹圄。似乎古龙笔下的江湖除了阴谋就是野心，让人不由地发冷。

金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古龙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在网上搜了搜两位的资料，觉得上面两句名言也是他们各自人生的写照。

金庸原本不以创作武侠小说为主业，他是为了所办“明报”的销量才在上面连载武侠小说。而他在明报上主要发表的是一些政治时评，对那个时代香港和大陆的关系、发展、未来，他是很关心的。

我看过一些金庸接受采访的视频，他给人的印象是儒雅谦逊。当年王朔批评他的小说是“四大俗”之一，这要是今天很多名人，十有八九要在网上掀起口水战，可金庸的回应却非常有大家风范：“王朔先生的批评，或许要求的太多了些，是我能力所做不到的，限于才力，那是无可奈何的了。‘四大俗’之称，闻之深感惭愧。香港歌星四大天王、成龙先生、琼瑶女士，我都认识，不意居然与之并列。不称之为‘四大寇’或‘四大毒’，王朔先生已是笔下留情了。我与王朔先生从未见过面，将来如到北京呆一段的时候，希望能通过朋友介绍而和他相认识。”

古龙是和金庸完全不同的人。

他上大学时曾弃学和舞女同居，经常出入风月场所，嗜酒如命，擅于炒作，讲义气，可谓“酒色财气”样样都沾。他的去世也颇具传奇色彩：一次在酒屋里跟朋友喝酒，和其他客人发生冲突，被砍伤，失血过多，送医院抢救，输入了带肝炎病毒的血，这让本已有肝病的他身体状况更加不堪。他却不听医生的戒酒劝告，终于在48岁的年纪就与世长辞。

有些人说古龙有侠气，有些人说古龙是流氓，但不可否认，他很有才华，他的人生也像他笔下的人物，有情有义，浪荡不羁。

下面就随我一起看看《萧十一郎》中的性情男女。

大盗和君子

大盗是萧十一郎，君子是连城璧。

大盗一直是大盗，君子却有始无终。

萧十一郎从小无父无母，和狼群长大，像狼一样孤独，也像狼一样坚韧，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江洋大盗。

连城璧出身于武学世家，家世显赫，少年成名，是江湖上有口皆碑的“六君子”之一。

萧十一郎的坏名声人人都在传，似乎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偏偏和他打过交道的人却觉得他很好。可和“孤狼”打交道的人本就不多，于是很多杀人越货的卑劣行径都被归到了萧十一郎头上。再加上打败了武功天下第一的逍遥侯，让人们更加畏他。

萧十一郎也不为自己解释，或者说即便解释也没人会听，一匹孤狼是不需要活在别人的眼光中的，他不在乎。何况他有一个红颜知己，一个真正了解他、爱他又恨他的女人，一个人如其名的女人——风四娘，也再无所求。

然而，名声和本事太大，麻烦就会跟着你。因缘际会下，萧十一郎得到了两件天底下最美好的事物：割鹿刀和沈璧君的爱。

割鹿刀是春秋战国时铸剑名师徐夫人之嫡裔徐鲁子耗尽毕生精力铸成，其名取意“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唯胜者得鹿而割之。”那是江湖豪侠都想得到的宝刀。

书中这么形容：“刀光晶莹明亮，宛如一泓秋水，刀上没有血，刀光如虹，刀锋一片晶莹，滴血不沾。世上绝没有任何一把刀的锋利，能比得上割鹿刀。这把刀的刀光闪亮了主人的眼，让彼此拥有神奇的，无法形容的，一种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光辉。”

沈璧君是连城璧的妻子，武林第一美人，秀外慧中，如果不是已为人妻，且是最有名望的连城璧之妻，必然引得英雄豪杰争得头破血流。

即便这两样本来就属于萧十一郎，也会有不少人来跟他抢，更何况，割鹿刀原本不属于他，沈璧君也已为人妻。

连城璧一向沉稳内敛、儒雅克制，在一帮“君子”都说萧十一郎的坏话时，沈璧君说他不是那样的人，连城璧竟顺着妻子替情敌辩解：没有亲眼见过他杀人，或许真的误会了萧十一郎。

就是这样一个谦和、公正、处处替人着想的君子，内心已思量着一场巨大的阴谋：控制天宗（武林第一高手逍遥侯创建的组织）、称霸江湖、灭掉萧十一郎。他一切的隐忍都是为了这个野心，而在得知爱妻沈璧君对萧十一郎的感情后，更是决心要彻底摧毁萧十一郎，不是杀了他，是让他生不如死。

他给了萧十一郎一大笔钱，他得以带着绝世美人在高档酒楼“颐指气使”，“侮辱”和“虐杀”他看不惯的人，一副霸道无情的样子，这一切都让沈璧君看在眼里，而对萧十一郎误会、失望乃至心死。当她得知富豪萧十一郎买下了连城璧的无垢山庄，且在山庄“偶遇”落魄的连城璧时，内疚和悔恨涌入心头，下定决心和萧十一郎恩断义绝......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连城璧的策划，他借萧十一郎之手剪除异己，故意卖出无垢山庄，装作失魂落魄，就是要让沈璧君恨萧十一郎。他的目的达到了，却也因一次疏忽让沈璧君听到了他的野心。

沈璧君羞愤难当，她一次次误会冤枉萧十一郎，萧十一郎却次次真心待她，不惜舍弃性命救她，在巨大的情感漩涡中，她选择投河自尽。

目睹了心爱之人的离去，萧十一郎极度悲伤，可是他仍旧蒙在鼓里，不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他需要真相。

然而，敌明我暗，要水落石出，就得麻痹敌人。所以，一向坚忍的萧十一郎因为爱人的去世，变得嗜酒如命，成了一个人人可以欺侮的废人，落魄到拿割鹿刀换几瓶酒喝的境地。

看着满身污泥酒臭的萧十一郎，连城璧终于说出了真相，他不可一世地骄傲，将萧十一郎踩在了脚下，江湖上还有谁能与他一较高下。他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直到回家后，看到自己金剑上所刻的“狭义无双”被改成了“狭义双无”，后面跟着“大盗萧十一郎敬献”，他的心从“春阳跌入了冰窟”......

最后的对决，黑夜，星空下。

连城璧自知武功不如萧十一郎，何况他手握割鹿刀，他离死已经很近了，他等待着......

萧十一郎将刀放在了地上，默默地离开了，“他没有带走连城璧的生命，却带走了他一生中所希冀的一切——希望、骄傲和光荣。”

风情和淑女

萧十一郎行走江湖，遇上了很多女人，有的温柔，有的阴险，然而不论是正是邪，这些女人都很奇，让人印象深刻。

对萧十一郎影响最大的是两个女人。

第一个是风四娘。

书中这么描写她的美：

“她喜欢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别人常说：刺激最容易令人衰老。但这句话在她身上并没有见效，她的胸还是挺得很，腰还是细得很，小腹还是很平坦，一双修长的腿也还是很坚固，全身上下的皮肤绝没有丝毫皱纹。她的眼睛还是很明亮，笑起来还是很令人心动。见到她的人谁也不相信她已是三十三岁的女人。”

她泼辣、聪明、豪爽、直率，见过她的人都会心动，也会心悸，江湖上人们都叫她“女妖”。

她最早认识萧十一郎，那时他还是个迎着瀑布往上冲的少年。他们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她心里爱他，却不敢吐露，只是像个姐姐一样一直默默关注他。在目睹了萧十一郎和沈璧君的爱情后，为了让他幸福，自愿退出，并一次次帮着沈璧君化险为夷，一次次替被冤枉的萧十一郎解释。

她是一个最不会难为情也不怕让别人难为情的人，在和老实人杨开泰的婚礼上，说走就走，压根不在乎六君子之一的杨开泰的面子。

她也是一个为了心上人可以不要性命的人，眼看着萧十一郎跳入湖中救人，不懂水性的她也跟着跳入，就因为担心萧十一郎可能一去不回。

她是个像风一样的女人，也是唯一一个和萧十一郎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

第二个是沈璧君。

书中这么描写她的美：

“她穿的并不是什么特别华丽的衣服，但无论什么样的衣服，只要穿在她的身上，都会变得分外出色。她并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更没有擦脂粉，因为对她来说，珠宝和脂粉都是多余的。无论多珍贵的珠宝都不能分去她本身的光彩，无论多高贵的脂粉也不能再增加她一分美丽。她的美丽是任何人也无法形容的。有人用花来比拟美人，但花哪有她这样动人？有人会说她像“图画中人”，但又有哪支画笔能画出她的风韵？就算是天上的仙子，也绝没有她这般温柔。无论任何人，然要瞧了她一眼，就永远也无法忘记。但她却又不像是真的活在这世上的，世上怎会有她这样的美人？她仿佛随时随刻都会突然自地面消失，乘风而去。”

她是一个典型的淑女，和风四娘完全相反的一个人。

她是武林大亨“金针”沈太君的孙女，后嫁给了连城璧，是人人艳羡的一对鸳鸯。她和丈夫相敬如宾，一直生活在家人的保护之下，因而对江湖险恶知之甚少。

后来她被人所掳，又被萧十一郎所救，过程中逐渐被他所吸引——他的为人处事与其大盗名声全不相同，加上目睹那些表面侠义内里猥琐的所谓大侠的真面目，对其夫连城璧的所作所为逐渐了解而失望，最终不畏世俗眼光勇敢地爱上了萧十一郎。

可是她的爱像她的人一样太纯洁，经不起半点杂质污染，终于在看到了萧十一郎的“恶行”又目睹了连城璧的卑鄙后，无法承受巨大的情感冲击，无法承担萧十一郎的情债，选择轻生。

她是一个林黛玉似的人物，不适合江湖的血雨腥风。也许没有萧十一郎，她会和连城璧在无垢山庄波澜不惊地过一辈子；但没有萧十一郎，她会永远活在梦中，所见所听的都是假象。

哪怕最后会陨落，去真心实意地爱一回，也不枉此生了。

正和奇

古龙的小说，奇在文字的布局上。

他善用长短句交替，有时候几个字甚或一个字就是一个段落。这种写法营造了一种神秘诡异的武侠境界，王家卫的电影就是这种境界最好的诠释，迷离恍惚又深刻隽永，让人回味无穷。

古龙的小说，奇在场景的跳跃上。

有时候，一段场景感觉还未写完，忽而又写到远在另一头的故事；有时候，一个画面扑面而来，没有起因缘由，感觉是施展了乾坤大挪移在观览一幕幕惊奇。

古龙的小说，还奇在文风的多变上。

一会儿，感觉是在读一首诗；一会儿，感觉是在读一篇散文；一会儿，觉得是一部悬疑侦探小说......

抒情和议论占了不小的篇幅，和其他小说很不一样。

奇人作奇文。

正如金庸的饱读诗书成就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古龙独特的人生和饱满的情感也酿造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