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海之中，建一座易朽的房子

第一次遇见这种神奇的生物是在年少读凡尔纳的小说《海底两万里》时：

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奇妙的景象，令我和康塞尔赞叹不已。那是一群可爱的生物。按古人说法，遇上它们意味着要交好运。亚里士多德、阿德尼、奥彼恩都曾研究过它，并用意大利和希腊诗篇中最富有诗意的言辞来形容和称呼它。它就是——船蛸[xiāo]。

群游的雌性扁船蛸。来源：Dam Nguyen / YouTube

“船蛸会用分泌液给自己建造了一个外壳，其实，它们本可以自由地离开外壳，但它们却不愿离开”，我对康塞尔说。“尼摩船长就是这样的，所以他才把白己的船叫做鹦鹉螺号”，康塞尔打趣地回答。只见一群船蛸正在浮游，有成百上千只，它们如一叶叶精致的小舟漂浮于辽阔的海面之上......

船蛸，神奇的远洋章鱼

“蛸”的汉字本意指的是一类从头部到尾逐渐变细的虫子，现在也常用来描述章鱼，比如真蛸（普通章鱼）和短蛸（望潮），而“船蛸”一词更是中文简洁之美的体现。它们是一类远洋章鱼，隶属于章鱼目船蛸总科，雌性个体能分泌制造一个超薄的“外壳”，形如一艘纸质小船，因为和鹦鹉螺有几分相似，也常常被称为“纸鹦鹉螺”（paper nautiluses）。

带壳的扁船蛸。图片：monstersproshop.com

没有外壳的雌船蛸看上去就像一只肉肉的小号章鱼，具有球形的头部、大大的眼睛和八只的腕足，不过它的腕足之间没有腕膜，因此无法通过腕足的伸缩快速移动，但可以借漏斗喷水的方式在水中游动。船蛸还能通过体表的色素细胞改变体色，和周边环境交融在一起。

还未穿上“外壳”的雌扁船蛸。图片：monstersproshop.com

船蛸的属名（Argonauta）取自于古希腊神话里亚哥号（Argo）上的水手，词尾“-naut”有水手之意，正如宇航员被称为“astronaut”（太空中的水手）一样。船蛸属成员广泛分布于全世界的热带和亚热带海域，扁船蛸（A. argo）是本属中体型最大的一种，分泌形成的外壳全长可达30厘米。阔船蛸（A. hians）在我国南方又俗称锦葵船蛸、灰海马巢，外壳稍小，但色泽和褶皱却更深。

船蛸属不同成员的“外壳”。图片：wikipedia

和多数章鱼栖息在海底不同，雌性船蛸通常生活在海水表层。它们通过腕足来捕捉猎物，食物包括水母、小型鱼类、软体类和甲壳类等等。船蛸同时也是鲯鳅、帆蜥鱼等大型鱼类和海洋哺乳动物的猎物。

雌性扁船蛸在捕食小鱼。图片：Minden Pictures

苍茫大海中，一个易朽的家

雌性船蛸性成熟后，便会分泌石灰质，制造一枚可供居住的、两侧扁平的卵壳。卵壳具有两排由互生结瘤构成的龙骨，侧面生有肋状棱纹。有些种类的船蛸（如阔船蛸），龙骨间距较宽阔，所以外观整体略方。

阔船蛸（北方型）的卵壳。图片：Minden Pictures

扁船蛸的卵壳通体呈半透明状，外侧为米白色，内侧具有珍珠质感，表面的裂纹和细密的褶痕如同平静的海面一般，像极了曾经流行于小亚细亚西岸的古希腊爱奥尼亚式长袍上的褶痕，美艳无比。

扁船蛸的卵壳。图片：monstersproshop.com

不同尺寸的扁船蛸卵壳。图片：monstersproshop.com

雌性船蛸有一对腕足顶端极其膨大，具有很宽的腺质膜，卵壳就是由它们分泌制造的。卵壳完成后船蛸便躲藏其中，如同乘坐了一艘小船，运用喷水的方式游动；有时也会从开口处伸出腕足撒欢，但遇到危险则会缩进卵壳深处。

制造卵壳的膨大腕足。图片：achadosmaracores.com

船蛸通过喷水的方式移动。图片：discovermagazine.com

船蛸的卵壳内有用于提升浮力的泡状气团，但它们和鹦鹉螺的外壳有着本质的区别——没有填充气体的腔室，因此算不上真正的头足纲螺壳。

船蛸和鹦鹉螺。图片：nmr-pics.nl

既然被称为“卵壳”，那它最大的作用自然是孕育下一代。章鱼喜欢在洞穴中产卵，这对通常生活于海水表层的船蛸来说就很难办，于是它们演化出了制造卵壳的特殊技能。雌性船蛸会在卵壳中产卵，并守护它们直到受精卵孵化；如果外壳受损它们还会分泌石灰质进行修补。

船蛸的受精卵。图片：oceanwideimages.com

雌船蛸这一独特习性也常被文学作品赋予更深层次的含义，人们将它比喻成母爱。船蛸的外壳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后代建造的避风港。但这个壳又是如此的“易朽”，恰如子女终有一天也将离母亲而去。所以，爱是束缚与自由之间的微妙平衡，只有达成和解，才是广阔天地。

刚刚孵化出的扁船蛸“宝宝”。图片：Minden Pictures

上演丁丁历险记的雄船蛸

说了这么多都没提一句雄船蛸，孩子他爹去哪了？说起来，雄船蛸的存在感实在是有点低。船蛸这个物种在体型方面表现出了极端的两性差异。举个例子，雌扁船蛸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要长到10cm，还能造出30cm长的宽敞屋子。而雄扁船蛸，整日在幽暗的水底裸奔，即使长成顶天立地的男汉子，体长也不过区区一两厘米。

雌雄扁船蛸体型对比，注意右边放大了。图片：seafriends.org.nz

雄性船蛸通常栖息在海底，一般用腕足匍匐前行，也能借漏斗喷水的方式游泳。和雌船蛸相比，雄船蛸缺少背侧制造卵壳的那对腕足，而演化出一根发达的茎化腕，也就是交接腕，通俗理解就是“丁丁”。茎化腕上生有许多精囊，精囊内存有大量精子，它是雄船蛸一生的骄傲。

雄扁船蛸和它的骄傲，右为放大图。图片：discovermagazine.com

在雄船蛸短暂的一生中，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迎娶心中的女神。它一生只能交配一次，因为“丁丁”是一次性的。交配时，雄性将茎化腕伸入雌船蛸外套腔内，一但茎化腕进入雌性体内，雌船蛸便会缩紧交配口。此时的雄船蛸俨然走上了人生巅峰，为了不给其它雄性机会，它果断切断了自己的茎化腕，让其留在雌性体内，如同一个外挂“丁丁”，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精子。壮士断腕后的雄船蛸怀着美好的憧憬离开，在微笑中缓缓死去。

雌船蛸身体上的交接腕。图片：Flickr.com

但令人唏嘘的是，对自己如此狠心的雄船蛸并没有完全获得雌性的独立繁殖权。雌船蛸的体内常被发现有多个茎化腕，那自然来自不同的雄船蛸。

绘图：翼狼Elang

更悲伤的是，雌性船蛸的奇特习性很早就为人所知，而雄性船蛸的样子直到19世纪末才被描述——生物学家们一度以为：雌性体内的茎化腕，不过是寄生虫罢了。

去年介绍过真蛸（八爪鱼），<戳这里>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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