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维奥莱特》:为什么一直说“我很丑”?
《维奥莱特》是导演马丁波渥斯(Martin Provost)接续当年横扫法国凯撒奖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等七个奖项的《花落花开》(Seraphine)后的作品。 《花落花开》讲述了一名法国素人女画家、而后被认为是稚拙派(又称素朴派)的代表人物萨贺芬(Seraphine de Senlis)的生平故事,电影中仔细描绘了这位人们相对陌生的画家,也成功将她的作品再度带回艺术讨论。
马丁波渥斯在偶然机会下读到薇奥丽(Violette Léduc)的作品,惊为天人,决意要拍摄关于这位女作家的故事。 波渥斯会选择薇奥丽并不令人惊讶,从最外围的轮廓看来,薇奥丽和萨贺芬有着许多共同点,除了两人都出身较低阶级、未受过正式艺术训练、是被身边的艺术家慧眼挖掘鼓励...... 这样的生命进程,她们也都拥有着某种强大的创作渴望,且同时承受着巨大的摆盪于自信与自卑的复杂情绪。
如同《花落花开》原片名「Seraphine」取自萨贺芬名字,《维奥莱特》原片名「Violette」也来自薇奥丽的名字。 薇奥丽后来被封为法国女性情欲书写先驱,但从走上写作之路到后来的成名,却历经了相当艰难的心路历程。
电影借薇奥丽的成名作品《私生女》(La Bâtarde)编排,也以篇章结构展开,每篇章聚焦在一名对薇奥丽影响甚大的人物,每个段落是该名人物和薇奥丽的密切互动,但段落之间也由时间轴和生活脉络串连起来,成为流畅的传记体例。
电影首先以薇奥丽和同志作家前夫莫里斯(Maurice Sachs)的婚姻展开。 薇奥丽在这个各取所需的假面婚姻里并不快乐,这却是她第一次认识到写作这件事,前夫并没有给她鼓励,只有典型创作者对他人的无尽需索。 某意义上,这段日子加上长期来自母亲的精神压力,是迫使薇奥丽的痛苦和感怀变得更完整、更有份量、更明确,以致于正式进入书写的关键点。
随着她偶然间认识了西蒙波娃,薇奥丽喜爱波娃的写作、着迷于她独立自主的形象,将她当成自己的 role model,而也因为西蒙波娃对她作品草稿的赞许、建议,以及热心推荐给伽利玛出版社,薇奥丽出版了第一本书,开始游走在文艺圈,结识许多文坛和艺文界人士。
《维奥莱特》呈现了薇奥丽和法国同志剧作家尚惹内(Jean Genet)之间如闺蜜般的亲密情谊,以及薇奥丽与母亲之间随着她自传性质作品出版后,那份介于恨与爱的纠结情感。 而在文坛人士引荐下,也出现了爱慕薇奥丽文字的香水富商,给予了高额金钱资助。
《维奥莱特》有那么点伍迪艾伦《午夜巴黎》的趣味,拢来一整批文化明星与钜作,或者亲自现身、或者弥漫在言谈里,举凡惹内的《女仆》剧本及《玫瑰奇迹》、考克多的品味、沙特对惹内的情愫、卡谬对出版事务的权力,到西蒙波娃《第二性》正酝酿的诞生前夕、贾克葛洪及普鲁斯特手稿......。 借着讲述薇奥丽的故事,带出她身处的时代,喜好文艺的观众仿佛进入 整幢辉煌热闹的文学现场,《维奥莱特》相当程度地提及西蒙波娃,也意有所指地暗示薇奥丽与波娃之间的亲密交情,但如果认真去同理、感受薇奥丽,或可以理解,这份爱恋只是一场烟雾,里头涌动的是关于薇奥丽(而非关西蒙波娃)的生命课题。
《维奥莱特》不是《薇塔与吴尔芙》(Vita and Virginia)(讲述作家吴尔芙与同性爱人薇塔间爱情的电影,也是吴尔芙《欧兰朵》背后的故事),薇奥丽面临的从不是爱(谁)的题目,而是「爱」的抽象却也实质的本质,即是关于「渴望爱,却感觉不被爱、不相信有人爱她、不认为自己值得被爱」。
从电影最开始,薇奥丽多次提及自己的「丑」,以及这份「丑」让她预告自己终将悲惨寂寥的人生,以及别人因为「不丑/美」(例如西蒙波娃),才值得或铺陈了整个成功光鲜的际遇。 然而,「丑」根本是个假议题,「认为自己丑」、乃至于认为「光是丑就将决定一切且无法扭转」,才是真议题。
以素人创作者来说,薇奥丽的遭遇简直是奇迹──与创作者为伍、遇到事业贵人、获得崇拜对象的肯定、(看起来)不太费力就打入封闭的文艺圈、甚至遇到洒钱的金主......,但薇奥丽从来没有打心里快乐过。 当她走到全新的生命阶段,她的自我厌恶、与他人的无法真正建立亲密感、对未来的悲观,几乎完全没有因为(她宣称渴望的)世俗成功而改变。 而或许正是这样的她,赋予了她的作品独特的调性,赋予她笔下人物那同时脆弱又顽强的姿态。
比起创作者的生平传记,《维奥莱特》更接近是个歇斯底里的生命情状; 比起探讨女性艺术家的书写旅程,本片或许更像是个心理治疗的案例。
而尽管我们是透过导演马丁波渥斯才看到了这个故事,我却困惑波渥斯是否真的懂薇奥丽? 电影中那些薇奥丽面对西蒙波娃的声嘶力竭强调着迷恋与思念的段落,是为了借西蒙波娃的知名度将本片上纲为波娃生平的某个番外篇吗? 作者真的相信薇奥丽爱波娃吗? 用波娃的优雅、大气、平静,反衬薇奥丽的极端、毁灭性、不讨喜,真的恰当吗?
《维奥莱特》的处理,一方面贴切体现了「存在感薄弱的人」,而另一方面,这份贴切体现却推进成彷佛另一个模样的故事(「假装相信这样的人,真有能力参与她隶属的文学社群?」 ),让我感到些微的残忍,或至少感觉到一种、由不理解而来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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