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茸菇承载的家族记忆与情感
鹿茸菇
第一次见鹿茸菇,是在表姐的婚宴上。一盘清炒鹿茸菇端上来,菌盖灰褐,菌柄修长,簇拥在一起,像一群刚从林间探出脑袋的小鹿。我夹起一筷,脆生生的,咬下去有细微的“咔嚓”声,像踩碎一片秋天的落叶。
母亲说,鹿茸菇金贵,只长在深山老林的腐木上,而且“认路”——今年在这棵朽木上采了,明年它还在原地等你。山里人叫它“回头菇”,像极了那些走了又回来的人。
那年秋天,外婆病了。母亲从老家赶来,拎着一篮晒干的鹿茸菇。她说:“你外婆春天采的,晒了整整三伏天,说等你回来炖汤喝。”干菇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像一只沉睡的小鹿重新睁开眼睛。汤炖好了,母亲盛了一碗放在外婆床头,轻声说:“妈,我回来了。”外婆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林间漏下的碎月亮。
鹿茸菇的鲜,是慢慢渗出来的。初尝不觉惊艳,可那口汤咽下后,舌根泛起丝丝回甘,像山风拂过松林,像溪水流过青苔。外婆说,做人要学鹿茸菇——在暗处生长,在朽木上扎根,不争春日百花的艳,只守自己的一方林荫。
外婆走的那天,后山的枫叶正红。母亲在灵前摆了一碗鹿茸菇汤,说:“妈,今年的菇子,比往年都鲜。”我知道,那不是菇鲜,是思念本身的味道。
如今每到秋天,母亲也会去后山采鹿茸菇。她蹲在腐木前,小心翼翼地摘下几朵,又轻轻覆上落叶。她说:“采三留七,明年才有的吃。”那一刻,我看见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外婆的、和无数山里女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丛丛鹿茸菇,在岁月的腐木上,一茬一茬地,安静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