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泥芋头中的乡土温情与记忆
外婆的田埂上,芋头叶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
暑假我去看她,她正蹲在地里刨芋头。锄头轻轻一勾,土里便滚出毛茸茸的褐疙瘩,带着湿泥,像刚睡醒的刺猬。外婆拾起来在围裙上蹭两下,掰开一个生芋头递给我。断面白生生的,渗出黏滑的汁液,我咬一小口——喉咙立刻痒起来,像钻进了无数细毛。外婆笑得直拍腿:“憨娃,芋头要煮熟哩!”
灶膛里塞进几根干柴,铁锅添水,芋头整个扔进去蒸。外婆说:“别削皮,皮是芋头的衣裳,穿着蒸才香。”半小时后揭开锅盖,蒸汽裹着 earthy 的甜涌出来。我抢着剥皮,烫得直吹手指。剥开褐衣,芋肉白里透紫,像凝住的晨雾。蘸点白糖咬下去,绵密得粘住嘴唇,那股滑糯从舌尖一直铺到喉咙深处,刚才的痒早就忘了。
外婆还把芋头切块,跟五花肉一起焖。芋头吸饱了肉汁,变得乌亮软烂,筷子一夹就碎成泥。她总说:“芋头是憨厚菜,跟谁搭都肯入味。”我埋头扒饭,碗底压着两块最粉的芋头——那是她悄悄埋的。
后来在城里菜场,见有人卖削好皮的芋头,泡在水里白得发假。我买过一次,煮出来硬邦邦,像嚼蜡。打电话跟外婆抱怨,她在那边喊:“芋头要带泥的呀!泥巴护着它,离了土就失魂喽。”
今年梅雨季,我收到一个包裹。打开是报纸裹着的芋头,带着干裂的泥块。外婆托人捎来的,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蒸着吃,别削皮。”
我照她说的做。锅盖掀开时,满屋子都是田埂上的味道。剥开褐皮,芋肉冒着热气,我吹着手指咬下去——这一次,喉咙没痒。芋头还是那个芋头,只是再没人笑我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