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辣白菜承载的家族记忆
奶奶的辣白菜,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每年霜降一过,奶奶就搬出后院那口半人高的粗陶缸,刷得锃亮。她说:“天冷了,白菜才甜。”菜市场挑回十几棵大白菜,每棵都裹得紧紧的,像裹着棉被的胖娃娃。奶奶一层层掰开,抹上粗盐,码在缸里压上青石,一腌就是两天两夜。
我最爱看她调酱。粗辣椒面用滚水一泼,红得灼眼,再拌进蒜泥、姜末、苹果梨丝和一把糯米糊。她赤着手翻搅,满屋子呛鼻的辣香。我躲在门后咳,她头也不回:“小丫头,去把虾酱拿来。”那时候我觉得,奶奶的手像长了眼睛。
抹酱才是真功夫。腌好的白菜要一片叶一片叶地掀开,把红艳艳的酱料塞进去,从菜心到菜帮,一点不落。奶奶盘腿坐在炕上,一干就是一下午,抹完一棵摆一棵,整整齐齐码回缸里。窗玻璃结了霜花,她额角却沁着细汗。
开缸那天最热闹。邻居们端着盆来讨,奶奶用小秤称得平平的,谁家都不多给一两。可装盆时又总往人怀里多塞半棵:“拿回去给孩子尝个鲜。”晚上我家饭桌必是辣白菜配五花肉,酸辣裹着肉香,咬一口汁水四溅,辣得我眼泪直流还舍不得放筷子。
后来奶奶走了,老缸空了。妈妈学着腌过几回,味道总差那么一口——不是辣得发苦,就是酸得寡淡。去年我在超市买了袋装辣白菜,咬下去脆生生的,包装袋上印着“正宗东北风味”。我嚼着嚼着突然明白:奶奶的辣白菜里,多放了一味料,那是别人家学不来的。
今年冬天,我把奶奶的旧石缸搬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