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牧场:在最冷的地方,种下最暖的希望

“人之所以能够感到‘幸福’,不是因为生活得舒适,而是因为生活得有希望。”
这句话写在李娟的《冬牧场》里,也写在了无数读者的心里。2010年冬天,这位被称为“阿勒泰的精灵”的作家,跟随哈萨克牧民居麻一家,深入新疆阿勒泰南部的冬季牧场,在零下四十度的荒野中度过了一整个冬天。 这段经历,被她写进了《冬牧场》——一部获得人民文学奖的非虚构长篇散文,一本让梁文道感叹“这是本世纪最后的散文”的书。
一、一场“自讨苦吃”的远行
2010年10月,《人民文学》推出“人民大地·行动者”非虚构写作计划。李娟加入其中,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跟随哈萨克牧民进入冬牧场。
此前,她已在阿勒泰生活多年,开过裁缝铺和杂货店,与逐水草而居的牧民打过交道。但真正走进冬窝子,是另一回事。冬窝子——牧民在地下挖出的避风之所,深度不到两米,面积不足二十平米,四壁砌着羊粪块。 羊粪是荒野中最宝贵的资源,保温、隔热,甚至被用来砌墙。
出发前,李娟需要准备全套装备:驼毛袜子、羊皮大衣、毡筒靴,还有几大包食物和日用品。她写道:“我能带走的,就是我的身体和我的笔。”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走进游牧民族最核心的生存现场——不是旁观,不是采风,而是作为家庭的一员,住进地窝子,学着放羊、背雪、赶骆驼,在极寒中度过每一天。
二、零下四十度的“减法”
读《冬牧场》,首先感受到的是冷。
李娟写冷,不写“冷”字,只写“呼气在围巾上结成硬壳,像给嘴套了一只白瓷碗”;写“挤奶回来,桶里浮着一层冰碴,像给牛奶镶了碎钻”;写“夜里翻身,听见毡房外壁的冰霜‘咔啦’一声裂开,像有人在黑暗中掰断一根骨头”。
在冬牧场,冷不是背景,是主角。它把一切冗余的叙事都剪掉,只留下一个命题:如何熬过今晚。
男主人居麻每天放牧八小时,在零下三四十度的荒野里守护羊群。回来时,他什么话也不说,先喝四大壶茶,才能一点点消除身上的寒冷和疲惫。 女主人嫂子在家也不得闲——烤馕、绣花、背雪、修补羊圈,总有干不完的活。而李娟呢?从最初手忙脚乱的“帮倒忙”,到后来挤奶放羊、铲屎筑墙,样样都能上手。
她写道:“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的‘正在过去’。” 这是一种近乎残酷的乐观,也是荒野教会她的第一课:在极简中,人反而获得了奇怪的专注与安宁。当“活着”本身成为唯一目的时,人反而更接近“人”——没有表演、没有内耗,只有“今晚要让家人暖过来”的赤裸决心。
三、贫乏中的丰盈
与“冷”形成对照的,是哈萨克牧人对“仪式”近乎固执的坚守。
李娟写宰羊前,居麻用干净布条绑住羊腿,嘴里念念有词:“不是我们要吃你,是老天让你过冬。” 除夕夜,全家把仅有的糖果、方块糖、崩坏的饼干一丝不苟摆成塔形,再沏一碗“糖茶”,先敬天空,再敬炉灶,最后才轮到自己。 邻居来访,哪怕只剩半块馕,也要掰成四份,配一壶淡到几乎无色的奶茶,喝之前必说“愿你家牲畜平安”。
这些细节让人动容——它们不是“苦中作乐”的自我麻醉,而是一种“我仍愿意把世界往好处整理”的尊严。 李娟没有美化这种生活。她如实写居麻也会因为连续十天只有酸奶疙瘩而发脾气,写女儿加玛在夜里偷偷哭“想吃点绿叶菜”。 但正因如此,那些固执的“讲究”更显动人。当物质过剩时,我们反而失去了把“日常”升华为“仪式”的能力,于是生活像打翻的调色盘,五颜六色却毫无构图。
四、沉默中的连接
冬牧场的夜长到极致,却常常无人说话。
李娟写:“外面是风,里面是炉火,中间是沉默。” 居麻一家可以在三小时里只交换五句话,却不觉尴尬。起初她以为“他们是不是在排斥我”,后来才明白:在极寒中,语言也被压缩,人进入一种“节能模式”。
但沉默不等于冷漠。居麻在暴风雪夜冒死去找走失的骆驼,回来只淡淡一句“找着了”;加玛把唯一一块巧克力掰成三份,递给李娟时眼睛里有光。 那种“做了不说”的表达方式,与城市里“说了不做”的夸夸其谈形成刺眼对比。
读到这里,我突然明白:语言最本质的功能不是“表达”,而是“连接”。当人与人有足够的默契与信任,沉默反而成为更厚实的连接;当信任稀薄,我们才需要滔滔不绝用言语去“填补”。 李娟在冬牧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嘴”——把语言让给风、让给雪、让给炉火里柴火爆裂的声响。
五、正在消失的世界
《冬牧场》最深的底色,是“即将消失”。
李娟在书中写道:“我知道,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进入他们的世界。但那个冬天,至少让我学会在雪地上辨认足迹:哪只是羊,哪只是狼,哪只是我自己的影子。”
2010年冬天,她跟随的居麻一家,是阿尔泰最后一批“荒野主人”。 此后,随着政府定居政策的推行,越来越多的哈萨克牧民告别了逐水草而居的生活方式。李娟的文字,成为这种古老生存方式的最后一份“鲜活档案”。
她在后记中写道:“羊的一生是牧人的一年,牧人的一生呢?” 这绵延千里的家园,这大地最隐秘微小的褶皱,这每一处最狭小脆弱的栖身之地……青春啊,财富啊,爱情啊,希望啊,全都默默无声。 但李娟用她的笔,让它们发出了声音。
六、为什么今天还要读《冬牧场》?
2025年底,《冬牧场》重版,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名字,依然是那片苍茫的荒野。 十四年过去,世界早已不同。但李娟的文字没有老去。
它让我重新理解了什么是“幸福”。在城市里,我们习惯用“拥有”来定义安全感:拥有房子、车子、存款,拥有更多的选项、更好的机会。但居麻一家用最少的“拥有”换取了最大的“共生”。 他们告诉我:原来人真正需要的那么少,只是我们在恒温的房间里把它想象得太多。
它也让我重新理解了什么是“希望”。嫂子会在深夜搂过居麻“吧”的亲一口; 加玛会在放牧途中偷偷复习汉字; 扎达会用父亲给他看病的钱买手机,梦想成为一名修理工。 这些微小的、看似“没用”的坚持,就是希望。
正如李娟在书中所写:
“人之所以能够感到‘幸福’,不是因为生活得舒适,而是因为生活得有希望。”
写在最后
合上《冬牧场》,窗外的世界依然喧嚣。但那片苍茫的荒野,那个用羊粪砌成的家,那些在风雪中默默前行的牧人,已经住进了心里。
一位读者说:“当我以为世界是籽核时,其实世界是苹果;我以为世界是苹果时,其实世界是苹果树……” 李娟为我们打开了一片由生命、坚韧与希望构成的,无边无际的苹果林。
如果你正处在焦虑、迷茫,或遇到生活困境难以面对时,不妨读一读《冬牧场》。它会让你在极寒中看见微光,在贫乏中看见丰盈,在寂寞中看见人间烟火。
然后,像居麻一样,喝一杯热茶,告诉自己:寒冷的日子总是意味着,寒冷的“正在过去”。
书籍核心信息
项目 内容
书名 冬牧场
作者 李娟
出版社 花城出版社(2023年新版)/新星出版社(2012年初版)
出版时间 2012年6月(初版),2023年(新版)
字数 约18万字
豆瓣评分 9.1分
文学荣誉 2011年人民文学奖、天山文艺奖、在场主义散文奖
核心主题 游牧文明、人与自然、生存哲学、正在消失的传统
适合读者 喜欢非虚构文学的人、对游牧文化好奇的人、需要治愈和力量的都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