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菜园里的芋头记忆
芋头
外婆的菜园在屋后,一畦一畦的,像铺开的绿毯子。芋头就种在最边上,叶子大得像小伞,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外婆说,芋头叶子上的水珠最好看,早晨露水没干的时候,圆滚滚的,像撒了一地碎银子。
我小时候总爱蹲在芋头地里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数着数着就乱了,因为芋头的叶子是从根上分出来的,一株能长七八片,像一家人挤在一起。外婆挖芋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锄头下去,再提起来,土里滚出一窝芋头,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鸡蛋,都裹着毛茸茸的泥,像一群刚睡醒的小老鼠。
芋头挖回来,外婆不急着煮。先摊在院子里晒两天,让泥巴干透,一拍就掉。洗的时候更讲究,要戴上手套——芋头的黏液沾到手上,痒得钻心。我偷懒不戴,外婆就递过来一根小竹签,让我刮皮,说这是老法子,比戴手套管用。
外婆最拿手的是芋头炖排骨。芋头切成滚刀块,和排骨一起下砂锅,小火慢慢煨。芋头炖到软烂,筷子一戳就透,吸饱了肉汤,变成浅灰色,入口又糯又滑,像在吃一块会化的云。我总挑芋头吃,外婆就笑:“排骨留给谁?”我说:“留给猫。”外婆家的猫确实蹲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
后来我去城里上学,食堂有芋头,烧得红通通的,加了许多酱油,吃在嘴里是咸的,没有外婆做的那个味儿。有一年秋天回家,远远看见外婆在挖芋头,背弯得像一张弓,锄头举起来又落下,闷闷地响。我跑过去接锄头,外婆不让,说:“你站边上,别把衣裳弄脏了。”
那天晚上又吃芋头炖排骨。外婆坐在对面,看我吃得急,说慢点慢点,锅里还有。灯光照着她的头发,白得像芋头刚刮了皮。我低下头喝汤,汤是热的,眼眶也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