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忆外公的蒸蟹往事
螃蟹
秋风起,蟹脚痒。这话是外公说的。
每年桂花一开,外公就从床底下翻出那口旧铁锅,刷得锃亮,说要蒸螃蟹。他挑螃蟹的手艺是一绝——翻过来看肚皮,捏一捏蟹脚,再对着光照照蟹壳,像在鉴定一件古董。他说:“肚皮白的,脚硬的,壳里透红的,才是好蟹。”
螃蟹买回来,养在盆里。它们吐着泡泡,横着爬来爬去,偶尔举起钳子,像在示威。外公说:“别小看这横行的家伙,它有傲骨。”他把螃蟹刷净,用稻草扎好,一只只码进锅里。火一烧,锅里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像秋雨落在瓦上。
蒸熟的螃蟹,壳红得发亮,像涂了一层夕阳。外公掰开蟹壳,金黄满溢,蟹黄颤巍巍的,像刚凝固的晚霞。他蘸一点姜醋,递给我。我咬下去,鲜在舌尖炸开,随后是一股温润的甜,像秋天把所有的收成都藏在了这一口里。
外公吃蟹很慢,像在完成一种仪式。他把蟹肉一丝丝剔出,蟹壳拼回去,最后竟还是一只完整的螃蟹模样。他说:“螃蟹一辈子横着走,可最后被人端上桌,还是端端正正的。”那时不懂这话,只觉得蟹壳拼回去很有趣。
后来外公走了。每到秋天,我也买螃蟹,也蒸,也蘸姜醋。可再没有一口锅能蒸出那个秋天的味道。有一次,我学着把蟹壳拼回去,拼了很久,终于拼成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外公说的“横行”与“端正”——人生可以横冲直撞地活,但要端端正正地走。
秋风又起,蟹脚又痒。我坐在桌前,慢慢剥着一只蟹,像在拆一封来自秋天的信,信里写着:横行是年少,端正是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