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侨英烈陈琴：29岁的最后一次渡海

1940年8月，琼州海峡。一艘偷渡的小船在日军舰艇的巡弋线上被截住，船上两个人没能再上岸。其中一位29岁，是琼崖华侨联合总会回乡服务团总团副团长陈琴。

他这一趟渡海，是要送一份口信：总团长符克刚刚在定安县翰林墟遇害，必须尽快把真相送到香港的琼崖华侨联合总会，为留在孤岛上的240多名团员争一条生路。

口信没有送到。他的遗体也再没有被打捞上来。在他的家乡文昌县昌洒乡抱才村，家人只能为他造一座衣冠冢。

这座空坟背后，有三件事可以一件件查证：他怎样从南洋回到枪炮下的故乡；1940年8月他为什么非走那趟海不可；他走后留下了什么。

一、从抱才村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回到战火里的琼崖

1911年，陈琴出生在文昌县昌洒乡抱才村一个贫农家庭，原名陈继猷，又名陈奋。父亲陈书勤、母亲韩氏只生他一人，父亲贫病交加、无钱就医过早去世，母亲靠务农把他拉扯大。家里穷，他只读了几年书，10多岁就在家务农，母亲为他娶了童养媳符连英。

1928年，17岁的陈琴像那个年代大多数文昌穷苦人一样，背井离乡下南洋，到新加坡谋生。在新加坡做洋工，他饱受压迫和剥削。1929年，他参加马共领导的马来亚赤色工会组织，参加和领导工人运动，多次领导星洲洋务工人为改善生活举行罢工。1930年2月，他加入马来亚共产党，不久任星洲洋务党总支书记，发动洋务工人参加工会，向工人群众宣传马列主义和共产主义思想，成为当地洋务工人运动的领袖人物之一。他常讲一句话：只有共产党才能救中国，只有共产党才能救全人类。

1937年七七事变，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身在南洋的陈琴以动员华侨支援祖国抗战为中心，先后组织"星洲洋务工人抗敌后援会""星洲洋业工人筹赈分会""星洲洋业工人互助社""星华商工友爱社"等抗日团体，宣传抗日救国，发动侨胞出钱出力，捐款筹募物资。

1939年2月10日，日军进犯海南岛。故园沦陷，陈琴大声疾呼广大琼侨团结起来，"拯救被日本人蹂躏的同胞，保卫我们国家的领土，维护祖先们留给我们的田园"。他推动成立"琼侨救乡会""琼侨救济难民联合会"，并做通郭新、符致逢、王漠仁、王兆松等知名侨领的工作，请他们出来领导琼侨救国救乡。

物资之外，他还想送人回去。1939年5月，"星洲琼侨回乡服务团"正式成立，经报名考试录取60人，陈琴任团长，梁文墀任副团长，团内设政治宣传和医疗救护两个队。全体团员在新加坡琼州会馆集中学习一个月的政治、军事常识与医疗救护知识，于6月上旬乘"海英"号英国客轮启程返乡。

回乡的路比想象中更长。团员先到广州西营，再转硇州岛，因海上日军炮舰巡逻，等了一个多月才分三批偷渡琼州海峡。1939年7月底，陈琴率第一批20余人乘3艘木帆船偷渡，在文昌铺前港七星岭附近海岸登陆。

第二批由副团长梁文墀率领于8月返琼，第三批于9月与越南琼侨回乡服务团一起由张奋率队返回。三批人马在陈琴的老家抱才村会合。

突围的办法形同"捉迷藏"：日军截获了先期出发的6艘难民船，误以为已全歼目标，收兵返航；陈琴率领的第一批团员乘着3艘木帆船，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登陆成功。

随团带回来的是当时最缺的东西——现款数万元，以及器械、医疗用品、衣服、雨衣、毛毯和各种日用品。据战友方克回忆，仅第一批运回的物资就用了3架牛车装运，还有30多名群众帮着肩挑。

队伍刚聚齐，陈琴遵琼崖华侨联合总会之命，率全体团员赶赴定安县翰林墟，到广东第九行政区专员公署与琼崖守备司令部注册备案。专员吴道南、守备司令王毅单独约见了陈琴与副团长梁文墀，既要求服务团服从国民政府领导，又暗示两人留下任职。两人当场拒绝："我们冒死回琼，不为当官，只为到前线给抗日军民做事!"

此后，星洲团深入文昌、琼山、琼东、万宁等地，写标语、画漫画、出墙报、发传单、演节目、开群众大会，控诉日军侵略罪行；在战场上冒着枪林弹雨抢救护理伤员，给战地和后方的伤兵难民送医送药。

二、为什么非走不可：1940年8月的翰林墟

1939年至1940年间，琼崖华侨联合总会派遣的香港团、星洲团、越南团相继渡海返琼。为加强领导和统一行动，1940年6月19日，琼崖华侨联合总会回乡服务团总团在琼山县（今海口市琼山区）树德乡文林湖村召开大会宣布成立，全团240余人，符克任总团长，符思之任党支部书记，陈琴、梁文墀任总团副团长。

几乎与此同时，风向变了。抗日战争转入相持阶段后，琼崖国民党当局对回乡服务团实行限制、干扰、破坏和迫害：先是把服务团的抗日宣传污蔑为"越轨行动"，扣上"奸团"的帽子；接着公开下令限制服务团的活动自由，并无理逮捕团员。

为守护抗日统一战线，1940年8月12日，总团长符克带着琼侨总会的公函和慰问品，偕同琼山县参议、琼山县第三区区长韦义光（中共地下党员），前往定安县翰林墟，与广东省第九行政区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吴道南、琼崖守备司令王毅商谈慰劳孤岛抗战物资的分配和加强琼崖国共合作、避免内战等问题。会谈争论激烈。8月15日夜，吴道南命令手下将符克、韦义光扣押，押到附近的草岭枪杀。这就是轰动海内外的"符韦血案"。符克牺牲时年仅25岁。

噩耗传来时，总团长的位置空了，琼崖华侨联合总会远在香港，隔着一道日军封锁的海峡。主持总团工作的副团长陈琴站了出来：必须有人把符克遇害的真相和岛上的处境送出去，向总会汇报，争取支援。

那是一条遍布日军舰艇的路。1940年8月，他还是走了。临行前，琼崖特委为他的安全着想，特意安排交通员陈大贵护送他出海。

三、最后一程：两个人，一片海，一座空坟

陈琴与陈大贵出海后，在海上遭遇日军舰艇，一同殉难。这一年，陈琴29岁。

关于他这趟行程的目的地，公开资料有两说：新华社与《人民日报》的报道称，他是要渡海赴香港，向设在香港的琼崖华侨联合总会汇报服务团工作和符克被害情况；另有一说称，他奉命前往新加坡，向"琼侨救乡会"和"琼侨救济总会"汇报工作。两说都指向同一件事——把消息送出去，而他的船没能抵达任何一处。

陈琴牺牲后，琼崖华侨联合总会与八路军驻香港办事处廖承志作出指示，服务团通过民主选举，由符思之兼任总团长，梁文墀仍任副总团长。服务团继续在琼崖抗战，直到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琼崖与海外的联系中断，1942年春服务团成员才按志愿和工作需要分散到新的岗位。

留在抱才村的，是一座空坟。陈琴是在海上遇难的，遗体下落不明，陈家人只得建了个衣冠冢，做招魂祭祀之用。他牺牲时，大儿子只有四五岁，小儿子还没有出生——父亲未出生即失去父亲，日后由母亲符连英一人将两个孩子拉扯大。他的母亲当时还健在，战友们怕老人承受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把噩耗悄悄藏了起来，过了几年才敢缓缓告知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