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拆蟹的精密仪式与岁月变迁

大闸蟹

父亲吃蟹，像在拆一件精密仪器。

先卸蟹腿，八条，一条条码在桌角，大小依次排开。再掰蟹斗，金黄的膏脂汪在壳里，他用筷子尖一点点刮，刮得壳壁透光。最后拆蟹身，掰成两半，顺着纹理剔肉，剔完的蟹壳拼回去，还能凑成一只完整的蟹，只是空了。

我小时候没这耐心，抓起蟹就啃，嚼得满嘴碎壳，扎得直咧嘴。父亲在旁边笑：“急什么，蟹又不会跑。”他把自己拆好的蟹肉推过来，满满一碟，雪白细嫩，蘸点姜醋，能下一碗饭。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也不这样。那会儿他在海边当兵，吃蟹用搪瓷盆，一蒸一盆，战友们围着抢，谁抢到算谁的。后来复员回了内陆，蟹成了稀罕物，一年吃不上两回。再后来日子好了，大闸蟹上了百姓餐桌，父亲反倒不急着吃了。

“好东西得慢慢吃。”他说这话时，正用蟹钳夹碎一条蟹腿，壳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

去年秋天，父亲住院。医生说胆不好，少吃蟹。中秋那天，我蒸了两只，剥出肉来，用蟹壳盛着，端到病床前。他看了半天，没动筷子，说：“你把壳拼回去我看看。”

我把空壳拼好，他端详着，忽然说：“你小时候，我能给你拆一整只，现在手抖了，拆不利索了。”

我鼻子一酸，想说点什么，他摆摆手：“吃吧，凉了腥。”

我低头吃蟹，姜醋蘸得多了，呛出眼泪。父亲在旁边看着，像从前一样，笑眯眯的。窗外月亮升起来，圆圆的，像一只倒扣的蟹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