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鸭蛋里的故乡记忆与亲情
退潮后的滩涂上,一群麻鸭摇摇摆摆地走过,扁扁的嘴在泥里探寻着小鱼小虾。外公站在堤坝上,目光追着那群鸭子,像数着自家顽皮的孩子。他说:“吃海货长大的鸭子,下的蛋才够味。”
我第一次见海鸭蛋,是在外婆的灶台上。蛋壳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像被海风磨旧了的瓷器。外婆把蛋放进盐水坛子里,坛口用黄泥封好,搁在屋檐下。海风日日吹过,盐分慢慢渗进蛋壳。二十天后捞出来,煮熟切开,蛋白咸香紧实,蛋黄竟流出一汪红油,像把落日装进了蛋里。
外公剥开一个,把蛋黄夹进我碗里,说:“这是海的礼物。”我咬一口,咸鲜的油脂在舌尖化开,沙沙的,又带着一丝回甘。外公笑了:“鸭子吃小鱼小虾,蛋黄才红得透亮。人吃海鸭蛋,就等于把整片海吞进了肚里。”我似懂非懂,只觉得那味道比城里买来的咸鸭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鲜。
后来外公病倒了。那个冬天特别冷,外婆腌的最后一坛海鸭蛋还没开封。外公临走前,手指轻轻敲了敲坛子,对外婆说:“留着,等丫头回来。”第二年夏天,我赶到家时,外婆默默打开坛子,取出一颗煮好,切开——蛋黄依旧红亮,油汪汪的,像什么都没变。我咬下去,咸味里竟泛起一阵酸涩。
如今我也常在超市买咸鸭蛋,包装上印着“海鸭蛋”三个字,切开蛋黄是干硬的橘色。每次我都想起外公站在堤坝上的样子,想起那汪落日般的红油。
原来,真正的海鸭蛋里藏着一片海,也藏着一个人站在风里等你的背影。蛋壳青灰,蛋黄流红,那是故乡滩涂上,永远不会褪色的晚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