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舌滋味中的记忆与乡愁
鸭舌
鸭舌是极玲珑的物事。小小的一根,卧在青花瓷碟里,像睡着的月牙。卤过之后,呈琥珀色,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骨。
初尝鸭舌,是在江南小镇。外婆从灶间端出来,热气袅袅的。我那时七八岁,见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不敢下箸。外婆笑,拈起一根,说:“这是鸭子说的话呢。”她把鸭舌递到我嘴边,我怯怯地咬了一口——滑、嫩、鲜,卤汁在舌尖化开,像春天第一场细雨落在青石板上。
从此便记住了这味道。后来每到一座城,总要寻鸭舌吃。温州的鸭舌最有名,卤得入味,嚼起来韧韧的,像江南的梅雨天,黏稠里透着清甜。成都的卤鸭舌麻辣,吃一根要喝三口茶,可停不下来。上海的鸭舌精致,摆在白瓷盘里,一根一根排着,像等着谁去读的小诗。
其实鸭舌没什么肉,不过是些筋膜、软骨,可就是这“没什么”,才见滋味。像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情,不必道明。鸭舌在嘴里,是要慢慢品的——用舌尖去抵,用牙齿去撕,用味蕾去触。那滋味一点一点渗出来,极细,极柔,像江南的雨,润物无声。
有一年秋天,母亲病了,想吃鸭舌。我跑遍半个城,买回一盒。她靠在床头,慢慢地吃,说:“还是这个味。”那一刻,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忽然觉得,鸭舌不只是鸭舌了,它是记忆,是乡愁,是说不出口的牵挂。
如今我又坐在江南的窗前,面前一碟鸭舌,一壶清茶。窗外有雨,淅淅沥沥的。我拈起一根鸭舌,慢慢地嚼——嚼着嚼着,仿佛听见了鸭子在水里游,听见了外婆在灶前唤我,听见了那些远去的、温柔的、再也回不来的时光。
鸭舌还是鸭舌。可鸭舌,又不只是鸭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