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忆祖父捉蟹往事
蟹
秋风起,蟹脚痒。这话是爷爷说的。
爷爷住在水乡,门前一条河,河汊里多蟹。每年菊花开时,他便提一盏马灯,背一只竹篓,带我去照蟹。灯影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蟹是夜里出来的。它们举着螯,横着身子,在浅滩上悉悉索索地走。爷爷蹲下身,两根手指捏住蟹壳两侧,轻轻一提——那蟹便张牙舞爪地悬在半空,八只脚乱蹬,嘴里吐着泡泡,像是骂骂咧咧。爷爷笑:“骂也没用,进了我的篓,就是我的下酒菜。”
我学他的样子去捉,被蟹钳夹住小指,疼得直跳。爷爷掰开蟹钳,对着我的手指吹气:“蟹是横的,人得顺着它。你越拽,它越紧。”打那以后,我捉蟹总先按住它背壳,让它动弹不得——后来长大了才觉得,这道理好像不只用在捉蟹上。
蟹捉回来,养在缸里吐一夜泥。第二天奶奶上灶,一蒸屉的蟹壳由青转红,满屋子都是鲜甜的热气。爷爷温一壶黄酒,掰开蟹壳,蟹黄颤巍巍地鼓着,像秋天傍晚的落日。他用蟹脚尖把那黄剔出来,蘸一点姜醋,搁在我碗里。
后来爷爷走了,河也填了,盖成了楼。
今年秋天收到老家寄来的大闸蟹,捆得规规矩矩的,蟹钳上还戴着小标签。蒸熟了端上桌,红是红的,却总觉得少点什么。我掰开一只,把蟹黄拨到女儿碗里,她皱着眉说腥。
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横的”和“顺着”。原来人和蟹一样,终究横不过时间。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秋风吹起时,指尖那点蟹黄的暖,和记忆里马灯摇晃的河面,一直甜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