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剥虾技艺中的生活哲学
虾
父亲剥虾是一绝。
小时候吃席,圆桌转盘上那盘白灼虾转到面前,别人还在纠结核不核头,父亲已经捏起一只,拇指和食指一掐虾头,顺势一拧,壳便从脖子处松脱。再捏住虾尾一拽,整条虾仁“噗”地弹出来,弯弯地卧在指尖,蘸一下酱油,搁进我碗里。他剥三只,我才吃完一只。
父亲说虾这东西,活着的时候是弓着腰的,一弹一缩,在水里倒着走。死了煮红,腰还是弓着,像在给人鞠躬。所以吃虾要顺着它——捏头,拧身,抽尾,一气呵成。你硬掰,肉就碎了。
我学了十几年,还是剥得坑坑洼洼。父亲笑我:“手笨。”
后来父亲病了。病房里没什么胃口,我买了虾,坐在床边剥。手抖,壳扎进指甲缝里,一只虾剥了三分钟,虾肉上沾着碎壳。父亲靠在枕头上,半闭着眼说:“先把头拧了……对,再捏尾巴。”他声音轻得像说梦话,我却听得鼻子一酸——我三岁那年他教的剥法,三十年后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那只虾,我剥得干净完整。父亲张嘴接了,嚼了半天,说:“嗯,这次没碎。”
那是我最后一次给他剥虾。
今年女儿三岁,在饭桌上闹着要吃虾。我捏起一只,拇指食指一掐一拧,壳肉分离,整条虾仁弹出来,弯弯的,红莹莹的。女儿拍手喊:“爸爸好厉害!”
我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虾是弓着腰的。人这一辈子,好像也是这样:弯下腰剥虾给小的吃,再弯下腰剥给老的吃。一弓一伸之间,日子就过去了。
盘中虾红艳艳的,像一团团小火焰,暖着从前的碗筷,也暖着往后的饭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