毙鼠山庄消亡史——竹鼠们将何去何从？

一。

那年，初中毕业的刘苏良离开了江西农村，去东莞做机修工。2013年底，他辞职回到老家，成为农村青年进城浪潮下孤独的逆行者。他用手头仅有的一万元存款购买了30多只竹鼠种苗，开始了艰难的创业。

镇上长大的胡跃清、谭海洋也有着类似的人生履历，从城市返乡后，两人起先承包土地种植中草药，后来搭上短视频流量爆发的快车，开始拍摄三农类短片，并赚到了第一桶金。他们给自己的组合取名叫做华农兄弟。可惜谭海洋几个月后就无奈退出，原因是家人觉得他不务正业。尽管胡跃清也背负着重重压力，但内向的他决定一条路走到黑。

终于，在一次乡间满月酒席上，筚路蓝缕伺候竹鼠的刘苏良偶遇了题材瓶颈期的胡跃清，两人一拍即合，开始拍摄竹鼠的日常，华农兄弟二代目横空出世。刘的养殖技术和绝妙口才，与胡一丝不苟的幕后工作产生了化学反应，吸引了大批粉丝围观。从竹鼠的一百种死因，到霸占兄弟家的一切，还有那只用来补白血腥场面的送终鸡，都成为了网友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再后来，谭海洋也回归到他们当中，负责字幕的制作。

三个留守青年的创业故事如果只讲到这里，无疑是圆满的。

二。

2020年1月20日专家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根据流行病学分析，此次新型冠状病毒来源很大可能是野生动物，比如竹鼠、獾等。

每个喜爱华农兄弟的网友都默默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从那以后，华农的视频中就再也没出现过竹鼠的身影，甚至不再提起，似乎它们的一切随着一级响应凭空消失了一样。

直到不久前，刘苏良接受当地媒体的采访，道出了个中原因：

言语中透露着多少无奈，但又谦和地表达着对政策的服从。就如同大多数质朴的农民一样，偶尔会赚钱,常常在耕耘,总是去安慰。

但转型究竟有多痛？

现实中的竹鼠并不像镜头中那样温顺可爱，它们不但会经常咬伤人，而且养殖场也十分的腥臭，每周都要打扫出成吨的粪便。但纵使如此，刘苏良依然花费大量时间与竹鼠共处，观察它们的一举一动。

竹鼠并不好养活，这是多么痛的领悟。刘苏良饲养的第一批竹鼠，就因为淋了一点雨引发了大规模的拉稀，当月死掉大半，他没敢告诉本就反对他创业的家人，而是默默背了好远埋掉，然后买了新种苗凑数，让家人都以为他养着最早的那一批。他潜心研究了三年，经历过好几次竹鼠的批量死亡，焦虑过，失眠过，但没有放弃过。几经磨砺，他总结出独家养殖技术，提高了竹鼠成活率，事业终于有了起色。

曾经的付出有多艰辛，转型就有多痛。

三。

有人会认为，竹鼠本就属于野生动物，养殖、贩卖、食用竹鼠是打法律的擦边球，这是华农的原罪。

事实果真如此吗？

我国现行的《野生动物保护法》和《畜牧法》将陆生野生动物一分为三——

列入《畜禽遗传资源目录》的属于家畜家禽，适用《畜牧法》的规定；

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或《国家保护的有益的或者有重要经济、科学研究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录》（简称“三有名录”）的属于受到保护的野生动物，适用《野生动物保护法》；

未列入上述任何目录的，是不受保护的野生动物，例如我们经常见到的苍蝇蚊子。

竹鼠被收录于“三有名录”，受到《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保护，但不属于重点保护动物。虽然法律仅规定人工繁育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需实行许可制度，但地方政府普遍加码，将“三有保护动物”也纳入到行政许可当中，区别是“三有保护动物”可以流通、买卖、食用，而国家重点保护动物不行。

所以不难看出，只要取得《驯养繁殖许可证》和《经营许可证》，以食用为目的养殖、出售竹鼠是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这不是什么灰色地带，更不是擦边球。

同时必须承认的是，《野生动物保护法》主要聚焦于“动物保护”而忽视了“人类保护”，人类食用人工繁育的野生动物面临着感染人畜共患传染病的风险，这个公共卫生安全漏洞长期存在着，也可能是此次疫情爆发的重要原因。但这个责任在于立法层面，广大养殖户不应当为此蒙受损失。

四。

2020年2月24日，立法机关表决通过《关于全面禁止非法野生动物交易、革除滥食野生动物陋习、切实保障人民群众生命健康安全的决定》，全面禁食“三有保护动物”和其他陆生野生动物。

也就是说，陆生动物中，以后只能吃家畜家禽，山珍野味不要想，苍蝇蚊子也不行。

非常时期的专门法律，终于把这个大补丁给打上了。全国人民一片叫好的同时，留给养殖户的则是一地鸡毛。以竹鼠为例，因为行政许可尚在有效期内，养还是可以养，但不让食用，那谁还会买呢？

我仿佛看到了华农兄弟给竹鼠们养老送终的一幕。

眼下，留给华农大概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盼望着竹鼠被纳入《畜禽遗传资源目录》，完成“野转非”的华丽变身，就可以按照家畜家禽的规定合法饲养和食用，那将是这个故事最好的结局。但是，进入畜禽目录需要满足较为严苛的条件，竹鼠可能并不符合，而且一些专家也并不赞同这么做，所以这条路只能算是一线希望。

第二条就是放弃竹鼠养殖，另谋出路。前述《决定》提出，政府应当支持、指导、帮助受影响的农户调整、转变生产经营活动，根据实际情况给予一定补偿。我们衷心希望这项政策可以落实到位，切实保护好所有养殖户的合法财产权益。

五。

也许，流传于视频网站上的竹鼠一百种死因，终将成为后无来者的名场面，无论它们多么健壮也难逃多舛的宿命，毕竟常言道——

华农一笑，生死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