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染画了7幅《万山红遍》,一幅拍出1.84亿元

1964年,李可染在北京西山画《万山红遍》,用掉了半斤清宫内库旧藏的朱砂。
这半斤朱砂后来长成了拍卖场上最贵的一批中国山水——2012年,他的一幅《万山红遍》以2.9325亿元成交。
但这条记录的起点不在拍卖场。1954年,47岁的李可染背起画夹出门写生,一走就是3个多月。那之前,中国山水画已经在书斋里被临摹了几百年;那之后,山水画重新回到了山上、江边和田埂上。
他自己给这条路定的调子是四个字:为祖国河山立传。
一个厨师之子,怎么摸到中国画的门
1907年,李可染出生在江苏徐州一个不识字的家庭。父亲是贫农,逃荒到徐州后改做厨师,母亲是城市贫民。他原名李永顺。
他童年爱用碎碗片在地上画戏曲人物,常引来邻人围观。1917年,小学图画老师王琴舫看他聪慧好学,说了一句“孺子可教,素质可染”,替他取学名“可染”。1920年,他拜徐州画家钱食芝为师,从王石谷一派的山水入手。
真正的转向在1929年。他考入西湖国立艺术院研究部,师从林风眠与法籍油画家克罗多,专攻素描和油画。这段训练给他留下两样东西:对光和色的敏感,以及一套西画的观察方法。
1946年,他应徐悲鸿之聘到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任教。翌年春拜齐白石为师,相随10年;同年又深得黄宾虹积墨法之妙。

一厚一拙两位老师,把他推到一个岔路口上:齐白石教他慢、教他重,下笔不踏空;黄宾虹给他“浑厚华滋”的墨法。他后来那句“用最大的功力打进去,用最大的勇气打出来”,说的就是这两条路怎么走通。
47岁出门写生:把山水画从书斋拖到山上
1950年,李可染在《人民美术》创刊号上发表《谈中国画的改造》,提出要“挖掘已经堵塞了六七百年的创作源泉”,而这个源泉就是生活。
文章发了,人也得出门。
1954年上半年,他和张仃、罗铭首次长途写生,历时3个月有余。同年9月,三人在北京北海悦心殿办了水墨写生画联展。
也是这一年,他镌了两方印章——“可贵者胆”“所要者魂”。胆是敢破旧习,魂是守住时代精神与家国情怀。
1956年,他再次长途写生,历时8个月,行程数万里,作画近200幅。此后半生,他先后10次赴各地写生。

他给这套方法起了个名字叫“采一炼十”:采矿是艰辛的,冶炼要付出成倍的劳动。
写生的条件并不浪漫。他常为一个景色徒步数十里,每画一幅写生要坐几小时甚至一整天。荒山野地里渴了喝凉水、饿了啃干粮是常事,遇上狂风大雨、急流险滩也不稀奇。
笨办法换来的东西很实在:他不再照搬前人的皴法和点法,而是从具体的山石树木里找新的画法。
美术史学者郎绍君的分析是,他在写生中尽可能避开前人常用的程式和符号。他要从对象的特征里,寻求和创造新的画法。
逆光与积墨:李家山水的两张技术底牌
李可染的山水被概括为“黑、满、重、亮”四个字,撑住这四个字的是两项技术突破。
第一项是逆光。传统山水画讲“阴阳”,但不刻意追光影。李可染在长期写生中发现,让光从山背后照过来时,山体是暗的,树木房舍的轮廓边缘却会亮出一道边。他就把这道边留成白,其余大面积压暗。山体暗部的色调因此变得整体而微妙,与那一线留白形成强对比。
第二项是积墨。说白了就是一遍遍往上叠墨,等干透了再叠下一遍,墨色越叠越厚、越叠越黑,但黑里仍留着层次。
他把范宽的层层染与黄宾虹的层层写合而为一,把传统线性的笔墨结构改造成团块性的笔墨结构。整体单纯而内里丰富,浓重浑厚,深邃茂密。
构图上也改了。他常用传统的“以大观小”法——把远近的大小差别消掉。于是站在山脚、山腰、山顶才能分别看到的景,可以同时挤进一张画里。
他在作品上题过一句:“看似三峡,不是三峡。胸中丘壑,墨里烟霞。”
这套语言被称作“李家山水”。它把明清以来愈益程式化的山水,换成了有体量感、厚重感和空间感的现代图式。
7幅《万山红遍》:他第一次把红色铺满整张山水
古代山水画里,红色多是少量点缀。整幅通篇用红,自李可染始。
《万山红遍》取材于毛泽东《沁园春·长沙》中的“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朱砂大面积铺开,与顶到画面上端的山水结合,营造出崇高、厚重又昂扬的意境。
7幅的创作脉络有明确记载:


市场的反应也跟着改写:2000年荣宝斋释出所藏一幅,成交价501.6万元,创下当时李可染单幅作品拍卖纪录;2012年春拍,大尺幅《万山红遍》以2.9325亿元成交;2015年11月中国嘉德秋拍“大观之夜”,荣宝斋旧藏的一幅以1.84亿元成交。
从501.6万元到1.84亿元,15年间约36.7倍 。
“酱当体”:60岁以后从零开始练的字
李可染的成就不止在画上。
1966年后他一度停笔,转而拿书法磨基本功。1974年至1975年间,他专攻汉隶北碑,自创一种宽博大度、沉稳雄健的书体,自己戏称“酱当体”。
名字来源很朴素:“酱”“当”是旧时酱园与当铺的标识,墨色浓重、字体硕大,远远就看得见。他要的就是那种笔画粗重平实、不事花哨的劲儿,用它来纠正自己早年书风里的“流滑”之病。
他对自己字的要求写得直白:“字体削瘦容易,丰厚难。瘦笔只见骨头,比较容易,若在丰厚之中见出筋力就好了。丰厚比瘦削好,传世多颜字是有道理的,颜字有庙堂之气。”
成熟期的整体风貌被概括为“重、拙、苍、大”——厚重、朴拙、苍劲、博大,与他的绘画美学是同一套标准。代表作有《峰高无坦途》《痴思长绳系日》《师牛堂》《为祖国河山立传》《东方既白》等。

对这批字,书法界的评价并不完全一致。
书法家沈鹏在《李可染书画全集·书法卷·序》里的判断是:书法既是李可染的余事,也是他全部艺术活动的重要部分。从笔法与结构最抽象的原则来说,书法不仅是余事,更是他艺术十分重要的基础工程。
师牛堂里的牛:他画了40年的牧牛图
李可染画牛的名气,与徐悲鸿画马、齐白石画虾并列。
1942年他开始水墨写生,作牛图。1981年他为一件事写下题记:鲁迅联语“俯首甘为孺子牛”给他启发教育。他因此开始画牛,并把画室命名为“师牛堂”。
他笔下的水牛或行、或卧、或凫于水中。

牛背上的牧童悠然自得,或观山,或引吭,或竞渡,寥寥数笔就是一幅质朴的田园小景。
牧童与牛是他中年以后重要的感情寄托,同时也被他当作试验新章法、新笔墨的载体。
人物画同样是强项。20世纪40年代他主要画意笔人物,以笔简意足取胜。他熟悉民间艺术、爱看京剧,笔下的渔夫、儿童、书生、仕女、钟馗、隐士质朴稚拙、诙谐亲切。
四条成就线:一张表看完

“峰高无坦途”:他把笨功夫做成了方法
1984年,《江山无尽图》获第六届全国美术展览荣誉奖。1986年5月,“李可染中国画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行,展出作品202件,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大展。
他也把钱捐了出去。1988年,他捐赠作品《雨过瀑声急》,义卖所得4万美元赠予国际修复长城、拯救威尼斯委员会。1989年5月,他又向中国艺术节基金会捐款10万美元。
1989年12月5日,李可染因心脏病猝发在北京逝世,享年82岁。
他给学生留下的一句话里没有捷径二字——“峰高无坦途”。他自称“苦学派”,晚年请人刻过“白发学童”“七十始知己无知”两方印。一个名满天下的老画家,到70岁还肯承认自己无知。
回头看,技术层面的东西都可以被模仿:积墨可以练,逆光可以学,朱砂可以买。
难学的是方法本身。
他不是天才型的画家。13岁才正式启蒙,47岁才第一次出门写生,60岁以后从零开始练字,70岁自刻“七十始知己无知”。
他一生做的事,是把别人眼里的一次性突破,拆成几十年的重复劳动。8个月写生、近200幅画、10次长途跋涉、7幅反复重画的同题山水。
今天再看到那幅2.9325亿元的红山水,值得记住的是什么?
是那个价格,还是那半斤朱砂背后、一个走了几万里路的人?
本文所引拍卖成交价(2.9325亿元、1.84亿元、501.6万元)均为公开报道的历史成交数据,艺术品市场行情随时间波动,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作品年代、馆藏与创作地点等信息以各收藏机构公开著录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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