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时忆外公捉蟹往事
秋风起,蟹脚痒。这话说的是螃蟹,也是外公。
外公是海边人,一辈子跟潮水打交道。每年菊花开的时候,他便扛着竹篓去滩涂上捉螃蟹。他不捉大的,专挑那些藏在石缝里的小石蟹,说大的要留着产卵,小的才最鲜。月光底下,他赤着脚走在泥滩上,脚趾头能感觉到螃蟹在泥里吐泡的细微震动。
捉回来的螃蟹养在水缸里,吐一夜沙。第二天清早,外公架起小灶,锅里只放姜片和一点点水,螃蟹背朝下码得整整齐齐。火候全凭经验,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出锅时蟹壳红得像秋天的枫叶,掀开蟹盖,蟹黄饱满得要溢出来,蘸一点姜醋,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我最爱看外公拆蟹。他不用工具,一双粗手却灵巧得很,先掰下蟹钳,再掀开蟹盖,然后顺着蟹身轻轻一掰,蟹肉便整块地脱壳而出,完整得像一朵玉兰花。他说吃蟹要慢,要品,急不得。一只螃蟹能吃上半个时辰,吃完了,桌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堆空壳,拼在一起,竟还是一只完整的螃蟹。
外公走的那天,正是蟹肥的季节。母亲说,他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那天夜里,我梦见外公又去捉螃蟹了,月光洒在他的背上,像给他披了一件银色的衣裳。他在滩涂上走着走着,就走进月亮里去了。
如今我也学会了拆蟹,却总也拆不出外公那般完整。女儿问我:“妈妈,为什么螃蟹要横着走?”我说:“因为它要去找月光啊。”女儿信了,拍着手笑。窗外秋风又起,蟹脚该痒了。我剥开一只蟹,蟹黄依然饱满,只是再没有人告诉我,那只螃蟹,是不是从月光里爬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