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头外婆：苦难岁月里的温情记忆

芋头

外婆的菜园里，芋头总是最不起眼的。它们挤在墙角，叶子像一把把撑开的破伞，上面蒙着灰，背面爬着细毛。可一到秋天，外婆就拿着锄头去了，一锄头下去，翻出一个个毛茸茸的芋头，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小刺猬。

“别碰。”外婆拦住我伸出去的手，“芋头的毛扎人，痒起来能让你挠一宿。”她蹲在井边，用竹片刮芋头皮，刮下来的皮是褐色的，黏糊糊地贴在竹片上。外婆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关节肿着，像几颗小芋头。

芋头蒸熟了，蘸白糖吃。外婆把剥好的芋头递给我，白白糯糯的一团，冒着热气。我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哈气，外婆就笑，说我是“小馋猫”。可她自己不吃，她说芋头“寡人”，吃多了胃泛酸。

后来我才知道，外婆不是不爱吃芋头。困难年月，外公在外地做工，外婆带着三个孩子，粮食不够，就在自留地里种芋头。芋头当粮，蒸着吃、煮着吃、晒干了磨粉做饼吃。吃到最后，孩子们看见芋头就哭，外婆就变着法子，把芋头做成甜的、咸的，哄他们咽下去。

去年秋天，我陪外婆去挖芋头。她挖了两垄就喘得厉害，坐在田埂上歇着，看我挖。我学她的样子，用竹片刮芋头皮，可手一滑，竹片划破了指头。外婆赶紧抓把草木灰按在伤口上，嘴里念叨：“说了不让你碰，不听。”

今年外婆走了。菜园荒了，墙角那几棵芋头没人挖，叶子枯了，倒伏在地上。我回去时，看见一个芋头从土里拱出来，毛茸茸的，像外婆蓬松的白发。

我把它挖出来，洗净，蒸熟。蘸着白糖吃了一口，烫得直哈气。没有人笑我是“小馋猫”了，只有芋头的甜，混着淡淡的土腥味，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