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萝卜炒肉里的沉默父爱
胡萝卜炒肉
父亲这辈子只会做一道菜——胡萝卜炒肉。
小时候,我最怕他说“今天爸爸下厨”。胡萝卜切得歪歪扭扭,肉片厚薄不一,酱油总放多,黑乎乎一盘端上来,我扒拉着米饭,把胡萝卜一根根挑到桌角。他也不恼,自己夹一筷子,嚼得咯吱响:“甜着呢,你尝尝。”
后来我去外地读高中。有次感冒发烧,迷迷糊糊给家里打电话,说想吃点热的。第二天中午,父亲就出现在校门口。他从保温桶里倒出那盘熟悉的菜,胡萝卜片还是切得大小不一,肉片依然有些老。他搓着手说:“快吃,趁热。”我低头扒了两口,忽然发现胡萝卜切成了小兔子形状——耳朵一长一短,歪着脑袋。我抬头看他,他不好意思地笑:“网上学的,没切好。”
那盘菜我吃得干干净净。胡萝卜沾了肉汁,软软甜甜的,肉片裹了淀粉,其实挺嫩。
去年搬家,我收拾厨房,翻出他的老菜谱。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胡萝卜炒肉:胡萝卜切片,肉切丝,先炒肉,再下胡萝卜,盐少许,酱油少许。”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后面几页是空的,只画了些歪歪扭扭的兔子脑袋。
我照着方子做了一回,怎么都炒不出他的味道。不是太咸,就是胡萝卜太硬。打电话问他,他在那头笑:“我哪有什么诀窍,就是多放了两勺水,你小时候牙不好,得炒软点。”
上周回家,他又做了这道菜。我坐旁边看他切胡萝卜,刀刃在砧板上笃笃地响。他忽然说:“等你以后有了孩子,爸教他炒这个。”我说好。其实我没告诉他,我早就学会了——只是不说,好让他继续以为,自己仍是那个能露一手的爸爸。
胡萝卜炒肉,红的红,褐的褐,盛在盘子里俗气得很。可有些菜不图好看,就像有些爱说不出口,全闷在锅气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