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肉制作中的时间哲学与父爱
腊肉
冬至一过,阳台就成了腊肉的天下。
父亲把腌好的五花肉一条条挂上晾杆,肥的透亮,瘦的酱红,风一吹,油珠子顺着肉皮慢慢往下淌,滴在报纸上洇开一朵朵油花。我总爱凑过去闻,柏树枝熏过的味道呛鼻子,可呛完了,喉咙里又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香,像把整个冬天的暖都收进了肉里。
父亲做腊肉讲究。肉要选前腿,肥三瘦七,盐要粗盐,花椒现焙。腌七天,翻三次,再挂起来风干。他常说:“急不得,腊肉是等出来的。”我小时候不信,偷偷割了一小块没干透的肉煎了吃,又咸又韧,嚼得腮帮子疼。父亲也不骂,只笑着把剩下的挂回去:“不听话,就得吃生肉。”
后来我去北方上大学。第一年冬天,宿舍暖气开得足,窗外飘着雪,我忽然疯了一样想吃腊肉。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三天后,一个沉甸甸的快递就到了。打开是两条腊肉,用旧报纸裹着,还塞了一小袋干辣椒。母亲发短信说:“你爸非要切好再寄,说整块的你不会弄。”
我借了食堂的微波炉热了两片。油滋滋地冒出来,满屋子烟熏味。室友皱着鼻子问什么味儿,我夹起一片塞嘴里,烫得直哈气,眼泪也下来了。那味道和家里阳台上挂着的一模一样,咸得发苦,香得钻心,嚼着嚼着又回出一丝甜。
去年父亲体检,医生让他少吃腌制品。阳台上的腊肉明显少了,只挂了三四条。我回家看见他站在凳子上翻肉,背影比前些年矮了一截。他扭头说:“给你留的,就这些,省着吃。”我应了一声,转头去厨房帮他炒了一盘蒜苗腊肉。他吃了两筷子就放下,说:“味道淡了。”我知道,是他舌头不灵了。
腊肉这东西,晒足了日头,吹够了北风,越老越香。父亲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