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伞下的倾斜与守护
雨伞
外婆的雨伞是黑的,像一口倒扣的锅。
小时候,我最怕下雨。雨点砸在伞面上,咚咚咚,像千万个小鼓槌在敲。外婆总把伞往我这边斜,自己的左肩湿了一大片。我仰头看她,她笑着说:“伞歪了。”可我知道,伞没歪,是她把晴天全给了我。
后来我上了初中,外婆的伞旧了。伞骨断过一根,她用细铁丝缠了又缠。那天放学,雨下得急,我在校门口张望,远远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外婆举着那把黑伞,像举着一片摇摇欲坠的屋檐。她走得慢,伞在风里晃,像只受伤的蝙蝠。我跑过去,她把伞递给我:“拿着,外婆跑不快,你先走。”我没接,挽住她胳膊,把伞撑在我们中间。这一次,伞歪向了她那边。
再后来,外婆不出门了。那把黑伞挂在门后,伞面生了霉点。我上高中住校,周末回家,看见伞还在老地方。外婆坐在藤椅里,膝盖搭着毛毯,看窗外下雨。她说:“伞给你留着呢,万一下雨。”我笑:“学校有伞。”她哦了一声,眼神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弱的灯。
去年秋天,外婆走了。收拾遗物时,我在她衣柜最深处找到那把伞。伞柄上缠着橡皮筋,橡皮筋下压着一张纸条:“给囡囡,下雨用。”字歪歪扭扭,是她中风后练了很久的笔迹。
如今我包里总放着一把折叠伞。每逢下雨,撑开时总听见一声“伞歪了”。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雨丝密密地织着,像一把永远撑不完的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