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烧鸡铺与老街记忆

烧鸡

老街上有一家烧鸡铺，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只褪了色的铁皮鸡。可每天下午三点，队伍照样排到马路牙子上。

掌勺的是个姓周的老头，七十多了，腰板还直。他做烧鸡有个怪脾气——从不让人看。铺子门半掩着，只听见里面刀剁案板的“笃笃”声，间或飘出一股混着八角、桂皮和果木炭火的香。那香味勾着人，像一条看不见的绳，把半条街的馋虫都牵了过来。

我第一次去买，是替爷爷跑腿。周爷爷接过钱，从案板底下提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时嘱咐：“趁热，到家再拆，路上别偷吃。”油纸烫手，我捧着走，香味从指缝往外钻。到底没忍住，躲在墙角掀开一角——鸡皮枣红发亮，薄得透明，底下一层凝脂似的油。扯下一条腿，肉一抿就脱骨，咸里透甜，甜里裹着果木的熏香，连骨头缝里都是味儿。回到家，油纸包只剩半只。

后来爷爷病了，吃什么都没胃口。有天忽然说：“想吃周家烧鸡。”我跑去买，周爷爷正收摊，听我一说，从灶膛余烬里扒出一只：“这是给自己留的，你拿去。”我递钱，他摆手：“跟你爷爷说，老兄弟了，吃鸡不要钱。”

爷爷吃了那只鸡，精神好了两天，又躺下了。再后来，老街拆迁，周爷爷关了铺子。听人说，他去了外地儿子家，走之前把一锅老卤送给了隔壁卖豆腐的。那锅卤，据说养了四十多年，每天烧开，从不熄火。

如今满大街都是“正宗烧鸡”，真空包装的、连锁加盟的，可我再没吃过那种味道。有时候想，我怀念的也许不只是一只鸡——是那条热腾腾的老街，是油纸包上渗出的油渍，是爷爷靠在床头，撕下一丝鸡肉时眯起的眼睛。那些东西，都跟着那锅老卤，一起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