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笼里的童年记忆与亲情
虾
外公的虾笼是用竹篾编的,圆筒状,两头尖,像只大号的春卷。夏天下过雨,他就扛着笼子往水塘走,我光脚跟在后面,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
外公把笼子沉进塘里,另一头拴在柳树根上。第二天天不亮去收,笼子里准挤满了活蹦乱跳的河虾,半透明的身子在晨光里泛着青玉色,须子又长又卷,像老头儿的胡子。外公往笼里瞅一眼,笑得满脸褶子:“今晚炒韭菜。”
有一回笼子里钻进条水蛇,我吓得往后蹦。外公却拿根树枝挑开篾口,让蛇自己游出去,说:“它走错门了,咱不能怪它。”重新系好笼子,他又补了句:“蛇在,虾就少。下回得换个地方下。”
炒虾是外公的活儿。灶火烧得旺,铁锅烧到冒青烟才倒油。河虾倒进去“刺啦”一声,满屋子都是焦香。外公颠锅的动作像在甩鞭子,虾在锅里翻着跟头,由青变红,由软变脆。临出锅撒一把韭菜段,绿是绿,红是红,盛在蓝边碗里,就是一幅画。
我练出了闭眼吃虾的本事。外公剥一只我吃一只,壳扔在地上堆成小丘。后来他嫌我吃得太快,改教我自己剥。他说:“剥虾要从尾巴倒数第二节下手,两头一挤,肉就整条出来了。”我试了几次,虾肉不是断就是碎,气得直接连壳嚼。外公摇头叹气,把剥好的虾肉又丢进我碗里。
外公走的那年秋天,虾笼还挂在墙上,竹篾已经开始发黑。今年春天我回去,特意把笼子取下来泡进塘里。第二天捞上来,里面只有几根水草,还有一只指甲盖大的小虾,透明得几乎看不见。我把它倒回水里,小虾弹着尾巴不见了,像一滴水融进了水塘。
原来有些味道,是外公提前剥好了,搁在记忆里的。壳碎了,肉还整条地鲜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