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河畔的抓蟹记忆与亲情
螃蟹
父亲是抓螃蟹的好手。夏夜,他打着手电筒往河滩走,我提着小桶跟在后面,露水打湿了裤脚也不在乎。
手电光扫过水面,螃蟹正趴在浅滩上吐泡泡,像在数星星。父亲蹑手蹑脚靠近,突然伸手按住蟹背——那家伙挥着大螯抗议,八条腿在空中乱蹬,溅起的水花在手电光里亮晶晶的。我赶紧递上桶,父亲把螃蟹往里一丢,“啪”的一声脆响,桶底就多了个横着走的家伙。
有一回父亲抓了只特别大的,青壳泛着铁色。我伸手去逗,被钳住了手指。我哇哇大叫,父亲却笑:“别硬拽,越拽越紧。把手放水里。”我把手连同螃蟹浸到河里,那家伙果然松了钳,却趁机横着逃走了,在水里划出一道银线。父亲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冲我苦笑:“这下好,今晚少一道菜。”
回家路上,父亲把小螃蟹都倒回河里,只留大的。他说:“小的再长一年,明年才有得吃。”我回头看那些小螃蟹跌进水里,慌慌张张钻进石缝,觉得它们像在跟我捉迷藏。
母亲蒸螃蟹时往锅里扔几片姜。灶膛里稻草烧得噼啪响,蒸汽顶着锅盖噗噗跳。出锅时蟹壳红彤彤的,像秋天的柿子。父亲教我先掰蟹脐,再揭蟹盖,说蟹黄得趁热吃。我学着他的样子咬开蟹腿,肉从壳里滑出来,白嫩嫩的,蘸一点姜醋,鲜得人直眯眼。
后来父亲不在了,我也很少回老家。去年路过那条河,水还是那水,滩还是那滩,只是再没人打着手电筒等我提桶了。我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见一只小螃蟹横着爬过卵石,八条腿走得稳稳当当,和我小时候看见的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路,横着走,也走得下去。就像有些味道,不必再吃,也鲜亮亮地在舌尖上活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