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子树下的外婆与岁月记忆
橙子
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橙子树,打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了。
每年春末,橙花开得细细密密,像撒了一地碎月光。外婆坐在树下缝衣服,花瓣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拂去。我那时总爱摇树枝,看花瓣纷纷扬扬,外婆便嗔道:“小捣蛋,再摇就不结橙子啦!”可第二年,橙子照样挂满枝头。
摘橙子的日子是节日。外婆搬出竹梯,我负责在树下接。她摘一个,我接一个,橙子还带着晨露,凉丝丝地滚进围裙兜里。有一回我接偏了,橙子“咚”地砸在脑门上,外婆笑得直不起腰,从梯子上差点滑下来。
那些橙子被外婆藏进稻壳里,一坛一坛码在床底下。冬天夜里,她摸黑掏一个出来,在棉袄上擦擦递给我。橙皮凉津津的,掰开时汁水溅到脸上,酸甜的气味漫了一屋子。我趴在桌边写作业,外婆就着橙子皮的气味纳鞋底,针起针落,像在缝补整个安静的夜晚。
后来我去了城里的中学,橙子成了行李箱里的常客。有一年橙子格外小,皮上都是疤。电话里外婆说:“今年天旱,别看丑,甜得很。”我剥开一个,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甜得我眼眶发酸。
去年外婆走了,橙子树没人打理,却还开着花。前几天我回去,看见树下落了一层橙花瓣,像谁撒了一地碎月光。我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拾,拾了满满一捧。风又起时,花瓣从指缝漏下去,轻得没有声音。
原来有些东西,不必摇,也会落。就像有些甜,不必说,也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