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鱼:寻常食物中的亲情记忆
父亲从菜场回来,塑料袋里躺着两条带鱼,银光凛凛,像两把未出鞘的刀。他常说:“带鱼是穷人的海鲜。”这话里没有自嘲,反倒带着几分老友般的亲昵。
我记忆中的带鱼,总是和冬天连在一起。北风刮得窗户呜呜响的傍晚,母亲在厨房里剪带鱼。剪刀咔嚓咔嚓,银鳞碎屑落在报纸上,像细碎的星光。她把带鱼段在蛋液里滚一圈,入油锅的刹那,满屋子的寒气都被逼退了。我和弟弟围在灶边,看那银白的鱼段在油里慢慢镀上金黄,母亲用筷子翻面,油星溅到她手背上,她只是轻轻一缩,继续炸。
带鱼没有黑鱼的故事,没有鲈鱼的典故,它太寻常了,寻常到没人写诗赞它。可它刺少,肉厚,连骨头都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列沉默的士兵。父亲说,带鱼是深海鱼,一辈子活在黑暗里,从不主动攻击,只靠一身银鳞反射阳光。渔民捕它,它也不逃,就那么直挺挺地,把最后的银光留给甲板。
那年我离家去外地,父亲送我到车站。他手里拎着个保温盒,打开是炸带鱼,还冒着热气。“路上吃。”他顿了顿,又说,“带鱼便宜,但顶饱。”火车开动时,我透过窗看他站在原地,风把他头发吹乱,像带鱼身上那层被刮得凌乱的银鳞。
如今我也做母亲了。女儿挑食,却不拒绝炸带鱼。她问我:“妈妈,为什么带鱼只有过年才吃?”我愣了愣,说:“因为过年要团圆,带鱼是一节一节的,像火车,一节连着一节,再远的路也能连上。”
她似懂非懂,抓起一块带鱼啃得满嘴金黄。我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顶饱”——那咸香确实沉甸甸的,能压住胃里所有的空,能填满心里所有的远。窗外北风又起,油锅里的带鱼正滋滋作响,银鳞翻卷间,仿佛把整个童年都炸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