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炖的鸽子汤与百年约定
鸽子
菜市场最里头那个摊位,铁笼里挤着十几只鸽子。灰扑扑的羽毛,红豆似的眼睛,咕咕叫着挤来挤去。摊主是个哑巴,见人来了就指指笼子,又指指自己的砂锅,咧嘴笑。
父亲每周买一只。他说我小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老中医开了方子:鸽子一只,黄芪枸杞各少许,炖汤,喝足一百天。母亲嫌腥,父亲便揽下这活。他蹲在阳台上杀鸽子,剪刀往脖子上一抹,血滴进碗里,鸽子扑腾几下就不动了。我躲在门后看,觉得残忍,可那碗汤端上来时,香气把愧疚冲得干干净净。汤是琥珀色的,浮着几粒枸杞,像沉在湖底的红宝石。肉紧实,一丝一丝撕着吃,越嚼越甜。
后来父亲查出高血压,医生说少喝浓汤。他摆摆手:“那不行,丫头还没喝够一百天呢。”母亲偷偷把方子改成半月一次,剩下的日子用鸡汤糊弄我。可我喝得出来——鸽子汤有股野劲儿,像风穿过树林,鸡汤到底太温吞了。
去年父亲住院,隔壁床是个卖鸽子的哑巴。他儿子每天送饭,饭盒里总有一盅鸽子汤。哑巴喝汤时眼睛眯成缝,冲我爸竖大拇指。我爸就笑,比划着说:“我闺女也爱喝。”两个语言不通的人,靠一只鸽子聊了半个下午。
如今我自己炖鸽子,学着父亲当年那样,黄芪铺底,枸杞撒面,小火煨两小时。掀开锅盖那瞬,白汽扑了满脸。我盛一碗端给父亲,他吹了吹浮油,呷一口:“嗯,比你妈糊弄我的鸡汤强。”说完自己先笑了,眼角皱纹漾开,像汤里那圈慢慢散去的油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