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不黑:沉默之下的温柔与深情
黑鱼
黑鱼不黑。
至少,不全是黑的。你看它潜伏在水底,青褐色的脊背与水草、淤泥融为一体,像一截沉入河底的旧木头。可当它猛然跃出水面,腹部便闪过一道青白的弧光,像出鞘的刀锋。
小时候,祖父管它叫“孝鱼”。他说,母黑鱼产卵后两眼昏花,看不见食物,幼鱼便成群游进母亲嘴里,以身饲母。我听后悚然,再不敢看黑鱼的眼睛——那双眼睛冷,硬,像两粒嵌在铁里的黑豆。
可祖父还是钓它。
夏夜,他蹲在河湾的乱石堆旁,用活泥鳅做饵。黑鱼咬钩不似鲫鱼斯文,它是扑上来的,一口咬死,绝不松口。祖父不急着收线,等它吞饵入腹,才猛地扬竿。那鱼破水而出时,满河月光都被它搅碎了。
“这鱼凶,”祖父说,“专吃小鱼,连同类都不放过。”
可他又说:“但这鱼护崽。谁敢碰它的鱼苗,它能撞碎那人的腿骨。”
后来我读《本草纲目》,说黑鱼“首有七星,夜朝北斗”。古人认为它通灵,能夜观天象。我忽然想起祖父蹲在河边的背影——斗笠压着白发,烟头明灭间,也像在看星。
祖父走的那年,鱼塘里闯进一尾黑鱼。它吃光了所有锦鲤,最后静静浮在塘心,像一枚沉默的锚。父亲要打,母亲拦住:“留着吧,它也不容易。”
那尾黑鱼后来不知去向。只是每年清明,祖父坟前的野地里,总有一尾鱼的影子——青黑的脊,破开春水,朝某个方向游去。
黑鱼不黑。它只是把所有的光,都吞进了肚子里。就像那些沉默的人,把温柔藏在锋利之下,把眼泪沉入淤泥之中。你以为它冷,其实它比谁都热——热得能用自己的眼珠,去换一次看着孩子长大的机会。
今夜,我又想起那尾鱼。它游在童年的水底,青背一闪,像一根钩子,钓走了我一生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