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菜园里的芋头记忆
外婆的菜园在村东头,一垄芋头挨着一垄芋头,叶子大得像一把把绿伞,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小时候我最怕挖芋头。外婆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提竹篮,脚上套着旧雨靴。她弯腰一刨,土里便滚出一个个毛茸茸的芋头,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鸡蛋。可沾了泥浆的芋头滑溜溜的,我抓一个掉一个,急得直跺脚。外婆笑:“别急,芋头认生,你得用手心托着它。”
回家后外婆把芋头倒进井水里,拿刷子刷去黑毛,露出褐色的皮。我最爱看她削芋头——手起刀落,褐皮褪尽,雪白的芋肉上泛着细密的紫纹,像一幅微型地图。切块下锅,和排骨一起炖,灶火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能响一下午。芋头炖得粉糯,筷子一夹就散,吸饱了肉汁,咬一口,绵密得像含着一团温热的云。外婆总把最粉的芋头芯夹到我碗里:“吃这个,不噎人。”
后来去城里上学,食堂也有芋头蒸排骨。我兴冲冲地打了一份,咬下去却硬邦邦的,像在嚼一块不听话的橡皮。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外婆削芋头时被黏液痒得直搓手的样子——原来那个毛乎乎的小东西,是要经过井水泡、手背痒、灶火慢炖,才肯把最粉糯的心交出来的。
前些天收到一个快递,是外婆寄的。打开,一袋芋头整整齐齐码着,每个都被她用手心托过,带着淡淡的泥土香。我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削皮、切块、炖汤,厨房里渐渐飘出熟悉的甜香。盛一碗,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我仿佛又看见外婆站在灶台前,用围裙擦着手说:“吃吧,粉着呢。”
我把芋头收进厨房最显眼的柜子。每次做饭看见它,就像看见外婆蹲在菜园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嘴里念叨着:“多种点,娃爱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