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萝卜的品性与外婆的记忆
白萝卜
外婆的菜园里,白萝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它不像水果黄瓜那样娇气,要搭架子、要挑水土,白萝卜随便往地里一撒,浇点水,它就闷着头往下长。等到秋末,拔出来一看,白白胖胖一大截,半截身子还埋在土里,像害羞的胖娃娃不肯出来。
我最爱看外婆拔萝卜。她弯着腰,双手握住萝卜缨子,左右晃两晃,嘴里念叨一句“起”,萝卜就“啵”地一声从土里出来了,带出一股湿漉漉的泥土气。那声音好听极了,像拔开一个陈年的瓶塞。外婆把萝卜倒提着,在田埂上磕两下,泥块簌簌往下掉,露出雪白的皮。
外婆说,白萝卜是穷人家的水果。冬天夜里,她切一盘萝卜片放在炉边,我们围坐着烤火,拿一片放嘴里嚼,脆生生、凉丝丝,辣味里透着一丝甜。嚼着嚼着,浑身都暖了。我那时不懂什么叫“穷人家的水果”,只觉得比供销社卖的糖块还解馋。
后来我去了城里念书。有一年冬天感冒,咳嗽得厉害,室友给我煮了一碗萝卜水,切几片白萝卜,加一勺蜂蜜,隔水炖了二十分钟。我捧着碗喝下去,那股清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恍惚间又听见外婆那句“起”——萝卜从土里被拔出来的声音,干脆又利落。
寒假回家,我跟外婆说萝卜水治咳嗽真管用。外婆正在灶上炖萝卜排骨汤,头也没抬:“那是当然。萝卜顺气,人活一口气,气顺了,什么病都跑了。”她揭开锅盖,白茫茫的热气涌上来,萝卜块在汤里翻着跟头,炖得透亮,像一锅碎玉。
今年秋天,母亲在花盆里撒了几粒萝卜籽。萝卜没长多大,缨子倒是绿油油的。母亲说,留着看叶子也好。我蹲下来摸了摸那片绿,忽然明白——白萝卜就是这样,它不争不抢,埋在土里的时候沉得住气,拔出来的时候清清白白,最后化成一口甜、一口气,暖着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