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往地狱的烈火之车，载着无法回头的灵魂

　　“我只是想要让生活变得更幸福而已。”

　　这是一句在很多故事里都会出现的台词。但在宫部美雪的《火车》里，当这句话从那个从未真正露面的女人口中说出时，你不会觉得温暖，只会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

　　1993年，宫部美雪凭借《火车》摘得第6届山本周五郎奖。此后，它被《读卖新闻》誉为“日本20年来最了不起的推理小说”，被《产经新闻》称为“宫部美雪写得最深邃悲苦的小说”。二十余年过去，当信用卡债务、消费主义陷阱、个人破产制度成为我们日常新闻中的高频词，《火车》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像一列提前出发的列车，精准地驶入了我们当下的生活。

　　一、一个未婚妻，两个身份，三条命

　　故事的开端，平淡得像一则社会新闻。

　　停职中的刑警本间，受侄子和也之托，寻找他突然失踪的未婚妻彰子。两人相识一年四个月，正筹办婚礼。和也为彰子申领信用卡时，却被银行告知：关根彰子，已被列入信用黑名单。

　　第二天，彰子消失了。

　　本间接下案子，凭借警察的直觉开始追查。他来到彰子工作的公司，发现履历表全是伪造的；进入她的住处，发现生活的痕迹几乎被完全抹去；找到受托办理破产的律师，才发现——

　　真正的关根彰子，另有其人。

　　那个与本间侄子相爱、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彰子”，是假冒的。她偷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份，用她的名字生活，用她的名义申请信用卡，甚至在情势危急时，可能已经杀害了她。

　　真正的彰子下落不明。

　　假的彰子人间蒸发。

　　而本间，开始了一场横跨大半个日本的追踪之旅。

　　二、新城乔子：那个从未露面的女主角

　　这是《火车》最独特的设计：那个犯下杀人夺命罪行的女人——新城乔子——直到小说最后几页才第一次“登场”。在前二十八章里，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名字，一段被拼凑出来的过去。

　　她的故事，要从信用卡说起。

　　乔子并非生于罪恶。她有一个普通的家庭，一份普通的工作，一个普通的梦想——“想活得幸福一点”。但那个年代，信用卡像糖果一样被分发。她收到一张，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她在百货商店买漂亮衣服，在餐厅请朋友吃饭，假装自己过着体面的生活。她用一张卡还另一张卡，用新债填旧债，直到——经济泡沫破灭，债务如雪崩般压顶。

　　父母已经欠下巨债逃走。她一个人，被讨债公司追得无处可逃。电话从早响到晚，恐吓信塞满信箱，她不敢开灯，不敢出门，不敢用自己的名字。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是的，她没有偷，没有抢，没有伤害任何人。她只是在那个鼓励消费的时代里，做了一个普通的消费者。但社会机器把她碾碎了，碾得连渣都不剩。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成为另一个人。

　　她找到了一个与自己同岁的、没有债务缠身的普通女孩——关根彰子。她接近她，了解她，最终，取代了她。

　　“我只是想要让生活变得更幸福而已。”

　　这句话，成了她一整个人生的注脚，也成了宫部美雪抛向每一位读者的拷问。

　　三、信用卡的隐喻：通往地狱的转辙器

　　《火车》被誉为“多重债务问题和信用破产问题的人生教科书”。宫部美雪用了近三成的篇幅，借律师沟口之口，密集地讲述信用卡制度、个人破产法的漏洞、讨债公司的运作模式。

　　有读者因此批评这部小说“啰嗦”“冗长”“像在念教科书”。但那些愿意耐心读下去的人，会被其中一段话击中：

　　“平稳行进在轨道上的火车慢慢地、慢慢地开上危险的坡道，而一个小小的转辙器正诱导着它往前面即将腐朽的木桥上开去，桥下是悬崖峭壁。转辙器无声无息地运作，改变了火车的轨迹……”

　　信用卡，就是这个“转辙器”。它无声地改变了无数人的人生轨迹。你以为自己在掌控生活，其实你只是被推上了一列开往地狱的火车。

　　宫部美雪在剖析信用卡机制的残酷性时，引用了钱德勒在《漫长的告别》中的一句台词，并予以“升级”：

　　“一天二十四小时，总在不断挣扎、不断战斗。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那个时代如此。这个时代呢？

　　乔子不是天生的恶魔，她只是一个没钱、没资源、没退路的普通女人。她被消费社会的规则喂养，然后被那个规则抛弃。走投无路时，她选择用别人的人生，来换取自己的“幸福”。

　　宫部美雪在小说中写下了一个关于“蛇”的比喻：

　　“这世上有很多蛇，想有脚却疲于蜕皮，懒得蜕皮，甚至都忘记了要如何蜕皮。有些聪明的蛇就卖给这些蛇可以照出自己有脚的镜子，于是有些蛇就算是借钱也好买到这种镜子，让自己感到幸福。”

　　贫穷不是原罪，但消费主义让我们相信，贫穷是。于是无数人借钱买镜子，在镜中看到自己有脚的幻象，然后被拖入深渊。

　　四、火车的三重隐喻：地狱烈火、债务枷锁与无法回头的命运

　　本书名为《火车》，这个“火车”并非我们日常理解的电车或高铁。它有三个层面的隐喻：

　　第一层，直译自日文“火車”（かしゃ），出自《观无量寿经》：“人以恶应堕恶道，命欲终时，地狱众火俱至，必有火车来迎。”——那是一辆冒着火的、载着亡灵前往地狱的车。

　　第二层，与日语中“被家庭债务缠身的人”语意双关。

　　第三层，是命运本身。乔子也好，彰子也罢，她们都是被推上这辆列车的人。一旦上车，就不能回头；前方是悬崖，也无法刹车。

　　有读者在评价中写道：“平稳行进在轨道上的火车慢慢地、慢慢地开上危险的坡道。”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错了车。

　　五、那个残酷而温柔的结尾

　　小说的结尾异常独特。真凶新城乔子在被逮捕归案后，本间没有质问她，而是说了一段话：

　　“算了，停止吧。你已经累了吧，我也累了，筋疲力尽。我不想再追下去了，你也无法永远逃亡。我要问你什么根本不是问题。我见你，是想听你说自己的故事。你没有告诉其他人的故事，你一个人承担的往事，你逃亡的岁月，你销声匿迹的岁月，你一点一滴累积的人生。”

　　然后，故事戛然而止。

　　没有审判，没有认罪，没有尸体下落的交代。甚至，乔子本人——那个整个故事的灵魂人物——在二十八章里从未正面出场，到最后也只是“被告知”她出现了，而没有展开对话。

　　这种留白，让无数读者抓狂——但也正是这种留白，成就了《火车》。

　　因为宫部美雪要写的，从来不是一个关于“凶手是怎么被抓的”的故事。她要写的，是一个关于“一个人是怎么变成凶手”的故事。而那个故事，不需要在法庭上结束。它在每一个被债务逼到绝境的人心里，已经完成了。

　　写在最后：你真的坐上了那列通往幸福的火车吗？

　　合上《火车》，那句“我只是想让生活变得更幸福一些”，会在心里盘旋很久。

　　乔子可怜吗？可怜。她杀人了吗？杀了。你能原谅她吗？有些人说能，有些人说不能。宫部美雪不给你答案，她只是让你看见——看见那个时代，看见那个制度，看见那些被碾碎的、无声无息的人。

　　“只要活过，就无法像水消失在水中啊。”

　　这句话，是乔子的判词，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

　　那个从未正面出场的女人，是否搭上了那辆通往地狱的火车？书里没有说。但宫部美雪让我们相信，在那段销声匿迹的岁月里，她一定曾站在某个满月之夜，对着遥不可及的幸福，无声地哭过。

　　书籍核心信息

　　项目 信息

　　书名 火车

　　作者 [日] 宫部美雪

　　译者 张秋明

　　出版社 南海出版公司（新经典）

　　出版时间 2013年3月

　　页数 348页

　　定价 36.00元

　　ISBN 9787544250757

　　豆瓣评分 7.9分

　　文学荣誉 第6届山本周五郎奖

　　核心主题 信用卡/消费主义批判、个人破产制度、身份盗窃、社会派推理

　　经典语录 “我只是想要让生活变得更幸福而已。”“只要活过，就无法像水消失在水中啊。”

　　如果你喜欢《白夜行》中雪穗的复杂与神秘，如果你想看一部比《模仿犯》更“克制”却更冷峻的宫部美雪，如果你正在纠结要不要办那张“优惠力度很大”的信用卡——请在一个安静的周末，翻开这本《火车》。

　　它不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它是用来警醒自己的。

　　“平稳行进在轨道上的火车，正无声地驶上危险的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