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鱼看乡野生存哲学

黑鱼

黑鱼，乡人唤作乌鳢。它不像鲈鱼那般风雅，能引动莼鲈之思；也不似鲤鱼那样尊贵，可跃过龙门。它只是沉默地伏在塘底、沟渠、水草深处，像一块被时光磨亮了棱角的墨玉。

儿时村东有口野塘，水色沉绿。祖父说塘里有一尾老黑鱼，比他的年纪还大。那年大旱，塘底只剩一汪泥浆，众人纷纷下塘捞鱼。唯祖父立在岸上，望着那尾在泥里缓缓摆动尾鳍的黑鱼，一言不发。最后他弯腰把它抱起，放进水桶，又走了二里路，将它放进村后的河里。我问为什么，祖父只说：“它活得太久了，成了精。”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对生命的敬畏。

黑鱼是水中凶兽。它有着近乎黑色的鳞甲，蛇一样的头颅，满口利齿。捕食时如离弦之箭，能跃出水面一米多高。但它却也是极温柔的守护者——产卵后的黑鱼会日夜守在幼鱼身边，若有来犯者，必以命相搏。渔人常利用这一点，用蛙饵诱捕护崽的黑鱼，称之为“钓孝鱼”。这是黑鱼的悲剧，也是它的勋章。

去年在菜场，见一老妇卖黑鱼。两条，乌黑发亮，在盆里缓慢摆尾。有人要买，老妇却说：“这鱼不卖了，我孙子说这是乌鳢，能入药，治他奶奶的病。”我忽然想起祖父，想起那尾被他放生的老黑鱼。也许此刻，它仍游在那条河里，像一个沉默的传说。

黑鱼从不叫喊，不挣扎，不献媚。它在最浑浊的水里活着，用最黑暗的颜色，守着最古老的尊严。这种近乎固执的沉默，竟让我觉得，它比任何鱼都更接近这片土地的性格——承受一切，然后继续活着。

一尾黑鱼，不游向诗，不游向史，只游在乡野的沟渠里，游在祖父那辈人的沉默里。它教会我的，是另一种乡愁——不说的，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