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火烧没的北京小吃传奇,回来了!
没几个人知道隆福寺小吃店回来了。
得知这个消息,饱弟打车直奔东四北大街,一口京腔的司机师傅看了半天,就是不敢停车:“这招牌都一样,太小了,我真看不清。”
隆福寺小吃店的招牌,就埋在北新桥卤煮老店边上,隔着小小的胡同口。
作为一家新店,它显得格外干净、整洁,且空旷,十分钟吃完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包场了。
此刻,假如有一个北京人从1990年穿越过来,得知这里是隆福寺小吃店,大概会昏过去——
在他的年代,这里是北京小吃最响亮的招牌。
隆福寺小吃的故事,总离不开一个火字。
曾经围着它转的人们,被香火引来,又被大火烧散,直到今天寒风劲吹的东城里,它一个火花都点不起来。
“你得知道隆福寺对北京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对它的感情,就像西安人对大雁塔。”
2013年,演员李林正参加林兆华话剧《隆福寺》演出时,对记者说了这么一句。
问一个近五年来北京的人,隆福寺长什么样?他的回答可能是: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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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脚手架上的绿色网布缠裹多年,很多人从不知道,或早已忘了隆福寺曾经是什么模样。
有记忆的人,也许要播放脑中小吃店嘈杂失真的人声录音,使劲儿在空气里嗅嗅,当年百道小吃混杂的特别味道。
在此之前,隆福寺的第一把火,自然是香火。
这一切,源于庙会——北京人擅长让一切宗教活动贴近口腹的享受,起码从辽代已经开始了。到了明景泰八年(1452年)隆福寺落成后,数百年间,四方的虔诚,早已进化成无尽的狂欢。
清代《日下旧闻考》记载,隆福寺在“本朝雍正元年,每月九、十有庙市,百货骄闻,为诸市之冠”。
“诸市之冠”,这话不白给。那时,没有一个北京人不爱隆福寺。
所谓的“每月九、十有庙市”,实际上是每月逢九逢十的日子,初九十九二十九,都开庙会,到了民国,连逢一逢二也开:
中间一路是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外带说唱杂耍;东西两路是绫罗首饰、笔墨纸砚、瓷器、玩具,还卖水果;东廊下和西廊下是花鸟鱼虫,隆福寺街商店林立,照像馆电影院,则是后来凑的热闹。
然而跟美食比,这些都还不算什么。
隆福寺庙会的小吃,就像每一版相声《报菜名》,你听到的任何一段,未必是最全的,可一旦各家汇集,就无边无涯。
从其中一部分菜单里,我们能看到京华四季逛庙人的每一张脸谱:
想饱腹又爱甜美的游人,会去寻找驴打滚、艾窝窝、豌豆黄、糖耳朵,奔着吃早点来的,自有烧饼麻花油炸鬼一应摆好。
数九寒天充饥取暖,卖豆汁的必有焦圈辣咸菜,豆腐脑几步内必有炸油饼,喝馄饨的都就着俩火烧。
吃,也可以为逛服务。东边茶汤紫铜大壶注滚水,西边面茶笔走龙蛇画麻酱,可以边吃边看,还有抻面杂面饸饹面,一碗下肚微微发汗,吃完浑身舒展接着逛。
也有人说饿不饿,嘴里闲得慌,灌肠凉粉扒糕随要随有;一闻油锅就馋也不怕,嫌炸糕太素有炸回头,炸回头不够有炸三角;蒸饼烧饼、切糕甑糕,那是吃了还要往家买的……
占据了每月十二天的庙会,让欢乐成为日常。因为隆福寺,北京有了一点凡人想象里天堂的模样。
这话不是吹,寺外的香气热浪,确实让一位修行者弃禅跳墙来。
隆福寺曾有一位喇嘛郗德拉,名字不像法号也不像俗名,也巧,他像僧人又不像僧人。
因为卖豆汁的喇嘛,大概也仅此一位。
传说他的豆汁漂得净,发酵得也好,必备的辣咸菜用玻璃罩罩住,甚至连焦圈和芝麻酱烧饼,都比别家香脆可口。
喇嘛凭一份供佛的洁净,在隆福寺豆汁界拔了头筹,人们留恋那口馊酸,也为亲近神圣的福泽。
当佛门的戒法与世俗的畅怀,不再以一道寺门为界,凡人的祈禳,却在豆汁锅里得到散福,这种奇景,是属于隆福寺的。
这种若有若无的界限,直到1901年一个秋夜,彻底消失:
守夜喇嘛打瞌睡,碰倒了供桌上的油灯,大火自幔帐烧起,隆福寺便只剩半具躯壳。
▲隆福寺几座殿顶的藻井也从此流离,如今是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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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隆福寺的第一场大火,竟也让人们看到一个奇迹:
有了隆福寺,才有隆福寺小吃,可火烧了隆福寺,隆福寺小吃还一样活着。
走马灯迎来送往,北京叫了北平又叫北京,公私合营的岁月来了。
1952年,隆福寺庙市经过统一改造,成为东四人民市场。1964年,万本《报菜名》终于合成了一版:
在曾经煊赫一时的“灶温”饭馆旧址上,隆福寺街所有食摊汇集在一起,由政府出资安排,统一管理、统一核算、统一制作,还被冠以一个共同的名字:隆福寺小吃店。
© 《中国之食文化》
全店面积达600多平方米,有40张餐桌,200个餐位,分五大部分,经营品种近200种——那些在征尘泥土里打滚的小吃,可能这辈子没这么辉煌过。
可百家名吃汇聚一堂,从哪儿吃起好呢?
特殊的形式,催生了特殊的吃法:进门先买一定金额的票,攥着票围着柜台转,想吃什么买什么,几步下来,找张桌子一坐,在自己面前摆下当年东路的油条、西街的烧饼、庙南的炸灌肠、寺北的豆腐脑……
虽然南来顺、护国寺小吃江湖地位也不差,但隆福寺小吃店,还是成了北京最大的一家国营小吃店。
没有香火的时代,隆福寺的烟火,却因此格外鼎盛。
白案名厨冯怀申,70年代被分到隆福寺小吃店,他说,大概半个北京城的人都吃过他的烧饼——这还不算,店里一百多种面点,他都做过。
甚至十年风暴过后,当北京清真小吃几乎绝迹时,它还作为六七十年代为数不多营业的小吃店,扛了下来。荒漠里的绿洲,在独自繁华里,静待一座城的食欲再度崛起。
然而,隆福寺小吃店的巅峰还在后头:
1985年,隆福大厦拔地而起,取代了东四人民市场。在北京人眼里,大厦的货架上,就是世界富豪的生活。
没见过自动扶梯的小孩儿,一个个东张西望地站上去,再从台阶跑下来,再玩一回。
顶流商城彻底推动了隆福寺小吃的火爆。当年的日本纪录片《中国之食文化》摄制组,全片第一处,就来此取景。
铁桶里舀出来的小豆粥,热腾腾黏糊糊近乎固态:
焦圈与油条在热锅里叫得越欢,炸得越胖:
© 《中国之食文化》
两色馒头像变戏法一样在蒸笼里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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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轻轻刮起一勺豆腐脑,吸溜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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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天,店里的人流量是这样的:
© 《中国之食文化》
食欲与消费欲,催动着隆福大厦与小吃店愈发兴旺,如今已成前浪的贵友、燕莎和赛特,当时还没有当弟弟的资格。
在只有王府井、西单能与之抗衡的年代,隆福寺就是北京商圈当之无愧的东霸天。游客、外宾、政商各界,凡来京者,无不愿意去隆福寺逛一逛。
可它的巅峰,结束得出人意料。
1993年8月12日夜,骑车下班回家的《东方时空》记者何晏腰里的BP机响了。
台里发来消息:隆福大厦失火,摄像已经到位,快去!
何晏慌忙奔向现场,红光烧亮了天,热炸了地,小伙子上气不接下气,面对镜头脑子都不转了,吐出一句:“观众朋友们,我身后的隆福大厦……终于着起来了!”
这事儿被同事水均益当段子讲了好多年。
大厦里的服装店老板苗健也冲过去救火,救着救着,他绝望了:什么火啊?大火冲天,就是救不灭!
这是建国以来北京市损失最大的一场火灾,32名消防官兵负伤,最终主楼保住,无一人死亡。
后来有人说这场火烧得邪,因为老话说“大火不烧旺地”。可真正邪性的是,浴火重生后,才是衰败的开始。
大火导致隆福寺小吃店短暂拆除停业,重开之后的变化,我们并没能找到直接资料。
但1994年的一篇豆腐块告诉我们:“小吃店每天可供应小吃达四十多个品种。”
三十年前,这个数字是一百上下。
小吃店试着恢复元气,附近的夜市却发达起来。
当时的报道是,这一条街开始汇集四面八方的小吃:“老北京的炒肝、爆肚、褡裢火烧、油茶、八宝粥,新疆风味的烤羊肉串,陕西风味的酿皮,云南风味的过桥米线,有煮有炒有炸,着实吸引了不少顾客。”
▲炒肝的出现,证明夜市的风格,已经与隆福寺清真小吃没什么关系了
不知这是不是启发了隆福寺小吃店“大胆创新”,当它搬回隆福大厦一层时,小吃种类奇迹般回到了一百多种:
“宽敞的店铺内上摆满了北京及南京夫子庙、西北等地的上百种特色小吃,效益最好时的日营业额曾达 8 万元。”
今天痛骂南锣鼓巷的我们,嗅到了一丝当年无人察觉的危险。
1998年,隆福大厦重新开业,楼顶是一座据说根本不像隆福寺的小庙,楼下开始靠出租摊位过日子,四层、五层搞小商品市场,也买过服装,后来又搞过大天坛鞋城。
有人发现,它1万元的摊位租金,是同等位置商铺的三分之一:
负债前行的隆福大厦,在靠贱卖摊位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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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隆福寺的人气还是一落千丈,2000年前后商业街改造,大厦成了音像城,隆福寺小吃店挤小了也没用。
豆瓣网友“东四牌楼王师傅”说,那时,步行街上的地灯再也没有亮过,地灯坏掉后就用水泥堵上,十来年后的他,越来越记不清曾经有地灯的步行街了。
到了2007年,荒凉了多年的隆福寺广场上,只有隆福寺小吃店、白魁老号饭庄、馄饨侯、做自助餐的好伦哥,和地下小商品市场开着门。
© 《首都食品与医药》
那年春节,北京各大庙会都有“隆福寺小吃”,北京老字号协会副会长刘满来都忍不住发声:“全是假的!”那些年,隆福寺小吃没去过一趟庙会。
2012年,在老问题和新事物的夹击下,隆福大厦的苦难终于结束,关门停业。
三年后,两家分店都已歇业的隆福寺小吃店,随之而去,身名俱灭。
2016年6月,隆福寺早市永久关闭,最后的热闹从此消失。唯一不甘寂寞的,可能是火——就在早市关闭前一个月,附近连丰胡同的平房着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
之后,再没听过隆福寺与“火”字沾边的新闻。
有人说,当年隆福寺的衰败,一大原因是没想到北京市场有多激烈,放手错失了机会。
可隆福寺小吃店并没有悬崖撒手,一直坚挺到竞争愈演愈烈的2015年,只是呼出一口气,就此上不来了。
如今,新的隆福寺小吃店,在关闭多年的东四分店附近重开,店面就像你看到的那么小,更像一个规模无限缩小的护国寺小吃分店——
当年的战友,现在声名赫赫,开遍了整个北京,包括当年被认为不是北京的地方,承受着这座城的痛骂与依恋。
▲同样由庙会而来的护国寺小吃,如今毁誉参半
时代过去了,北京小吃的声名,再也不会被隆福寺小吃店的存亡所左右。
有人苦笑一声,如果有朝一日隆福寺复兴,在附近建座火神庙吧。
可比起神来,隆福寺更需要的,应该是人。
参考资料:
[1]李纬文.六百年的隆福寺,等待又一次重生.旧城吃喝玩乐地图,2017.2.
[2]王兴雪.《隆福寺》:承载的不只是一条街的兴衰.新华每日电讯,201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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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隆福寺街丨昔日“诸市之冠” 百年风云变迁.北京市方志馆,2020.2.12.
[5]陈雪柠.隆福寺早市6月12日闭市 商圈升级改造拒绝仿古一条街.北京日报,2016.6.
[6]王萍.又见隆福寺丨京城商业旺地几经起落,华丽转身再造重生.新京报,2019.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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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隆福大厦拟被拆除 原址将复建隆福寺.北京青年报. 201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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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王琼.隆福寺市场附近平房着火.北京晚报,2016.5.20
[11]董毓林.北京经济史话之十:庙市的今与昔.经济工作通讯,1989.9
[12]仿民.京城小吃知多少,北京物价,1994.1
[13]徐威.隆福寺街觅古寺,北京联合大学学报,1995.2
[14]谭君.“文革”时期北京民众的娱乐生活,首都师范大学,2013.5
[15]吴颖.李丹.吴厚斌.记者调查:“隆福大厦”北京退出百货业的六种说法,北京现代商报,2003.1.14
[16]东四牌楼王师傅.隆福寺小吃店,豆瓣,20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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