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芝麻间的亲情与生活哲学
母亲做汤圆时,总要在黑芝麻馅里掺一撮白芝麻。她说:“全黑的太闷,全白的太寡,掺着才好看。”我不信,偷偷尝过纯黑芝麻馅,苦中带涩,确实不如掺了白芝麻的香。
那年冬天,外婆从乡下过来小住。她看见母亲买的芝麻馅,直摇头,说外面磨的不实在。第二天一早,她翻出母亲闲置的石臼,坐在阳台上一粒一粒地挑芝麻。黑芝麻里的碎石子、白芝麻里的瘪谷壳,都被她枯瘦的指甲捻出来。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膝头的竹匾上,芝麻们像一捧会呼吸的星子。
我蹲在旁边数芝麻,数到一百多就乱了。外婆说:“急什么,一粒一粒来。”她抓起一把芝麻让我闻,说这是太阳晒足了的,有焦香。果然,那股香气钻进鼻孔,像把整个秋天都收进来了。
后来外婆回去,母亲学着她的样子挑芝麻,挑着挑着就叹气:“妈那眼睛,连米粒大的石头都看得见,我怎么就挑不干净呢?”我凑过去看,其实母亲挑得很干净,只是外婆的手,那双手在田里刨过土、在灶前烧过火、在月光下剥过一整夜的棉花,自然比谁都认得清什么是“杂质”。
今年腊月,我自己动手磨芝麻馅。石臼里黑芝麻混着白芝麻,碾碎了,香气轰地炸开,满屋子都是。我忽然想起外婆说的“一粒一粒来”——原来磨芝麻急不得,快了,油脂出了香还没透;慢了,又出不了油。得一下一下,像日子一样不紧不慢地碾。
煮好汤圆咬开,黑芝麻的浓香里藏着白芝麻的脆。我对外婆说,您说得对,掺着才好看。外婆在电话那头笑:“傻孩子,我那是舍不得。黑芝麻贵,掺点白芝麻显多。”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碗里浮浮沉沉的汤圆,忽然觉得那些星星点点的白芝麻,比黑芝麻更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