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菜园里水果玉米的清甜记忆
水果玉米
外婆的菜园里,有一片玉米地。玉米抽穗的时候,像一群举着红缨枪的卫兵,在风里站得笔直。但外婆说,那不是普通的玉米,是水果玉米。我第一次听见这名字,觉得奇怪——玉米怎么会有水果的名字呢?
等到玉米灌浆,外婆掰下几穗,剥开青翠的苞叶,里面是珍珠一样的籽粒,嫩得几乎透明。她把玉米递过来,说:“生吃试试。”我咬下去,汁液在齿间迸开,清甜,脆嫩,像夏天早晨的露珠在舌尖上打了个滚。那一刻,我明白了它为什么叫水果玉米。
水果玉米是玉米里的异类。普通玉米要晒干,要磨成粉,要等着秋天收获,等着冬天熬粥。它不等。它在最鲜嫩的夏天就急着成熟,急着被人掰下来,急着把一生的甜都在那一刻交代清楚。它的一生很短,从抽穗到餐桌,不过二十来天。但在这二十天里,它把阳光、雨水、泥土里的养分,统统酿成了糖。
外婆种水果玉米,是从不施化肥的。她说:“它自己知道怎么甜。”她只浇井水,只在早晨露水未干的时候捉虫。她的手轻轻地拨开玉米的苞叶,看籽粒有没有变黄,看须有没有干枯。她说,水果玉米的须是青绿的,像少女的长发,等须变成褐色,就老了。所以她总是在须还青着的时候就掰下来,让甜停在最饱满的时刻。
后来我离开外婆,去了城里的超市。超市也有水果玉米,用保鲜膜裹着,贴着标签。我买回来,煮了,咬下去,甜是甜的,但那种甜像糖精,像人工合成的笑意,没有泥土的腥气,没有阳光的暖。它甜得太整齐了,像排练过无数遍的合唱,少了那一声跑调的、毛茸茸的清唱。
我想起外婆家的水果玉米。想起她蹲在玉米地里,阳光从叶缝漏下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掰玉米的时候,总要先用手掌摩挲一下苞叶,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她说:“你看,它多嫩啊。”她说“嫩”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水果玉米是不能放的。它一离开秸秆,甜就一天天变淡,像一个人的记忆,在时光里慢慢模糊。所以外婆总是在清晨掰,中午煮,晚上就吃完了。她把吃不完的,让舅舅开车送到城里。她不知道,城里有冰箱,冰箱能让甜停下来。但外婆不用冰箱。她说,水果玉米是活着的,它不能冷。
去年,外婆走了。那片玉米地也荒了,长满了野草。我站在田埂上,想起那些青翠的苞叶,那些红缨枪一样的穗,那些在风里摇晃的夏天。我想,水果玉米真像一个人,在最鲜嫩的年纪,把一生的甜都交出去。不设防,不保留,像一场没有排练的演出,唱完就落幕了。
如今,我在阳台上种了一盆水果玉米。它长得很瘦,穗也是小小的。但我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看它青绿的须,看它在风里微微地晃。我想,也许有一天,它会结出一穗小小的甜。那时候,我会掰下来,生吃。让汁液在舌尖上,再打一个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