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舌尖滋味到外婆记忆的味觉叙事

从舌尖滋味到外婆记忆的味觉叙事

2026-10-08 16:16:01 0点赞 0收藏 0评论

鸭舌

第一次吃鸭舌,是在温州。朋友说,来温州不吃鸭舌,等于没来。我望着盘子里那一根根酱色的鸭舌,有些迟疑——这东西,也能吃?

鸭舌很小,小到可以一口吞下。但温州人吃鸭舌,是慢的。他们捏起一根,先看,再闻,然后从舌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啃。舌尖是最嫩的部分,像一小块凝脂,在齿间化开。接着是舌根,那里有肉,有筋,有细细的软骨,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最后剩下的那根骨头,也要在嘴里咂摸半天,直到把所有的酱汁都吸干净,才肯吐出来。

朋友说,温州人一年能吃掉上亿根鸭舌。这话我信。在温州的街头巷尾,卤味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永远摆着一盘盘鸭舌。它们整齐地码着,像一群收拢翅膀的小鸟。温州人叫它“鸭赚”,因为“舌”和“蚀”同音,不吉利。改个名,就改了运。好像只要叫它“赚”,日子就真的能赚回来似的。

外婆也爱吃鸭舌。她吃鸭舌的时候,总是先把舌根咬下来,含在嘴里,慢慢地嚼。她说,鸭舌的味都在舌根上,那里藏着鸭子的全部心事。我问她,鸭子有什么心事?她笑,说:“鸭子想飞啊。你看它的舌头,天天在嘴里搅来搅去,搅了一辈子,也没搅出一双翅膀来。”

外婆走的那天,我在她枕边发现一小包鸭舌。是她自己卤的,用酱油、冰糖、桂皮、八角,装在玻璃瓶里。瓶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给囡囡。”我打开瓶子,鸭舌的香气扑面而来,像外婆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我捏起一根鸭舌,学着她的样子,先从舌尖啃起。舌尖还是嫩的,软的,像一小滴眼泪。我含着那滴眼泪,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鸭舌真是世上最残忍的食物——它让你尝尽滋味,却永远尝不到完整。

如今我也爱吃鸭舌。每次吃,都会想起温州,想起外婆,想起那些被我们慢慢啃掉的时光。鸭舌那么小,小得像一个句号。可是在嘴里,它明明是一串省略号,含着,嚼着,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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