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种植的芋头与沉默父爱
父亲从地里刨出芋头时,总要先在沟渠里洗掉泥。那些圆滚滚的家伙沾着水珠,紫褐色的表皮上横着几圈毛须,像穿了好几件打补丁的衣裳。我蹲在田埂上看,父亲说:“别碰,芋头皮麻手。”
小时候我不信。趁父亲装筐时偷偷摸了一把,结果手心痒了一下午,像有千百只小蚂蚁在爬。母亲一边给我抹醋一边骂:“犟驴,跟你爹一个德行。”父亲在灶前烧火,嘿嘿笑。
芋头最寻常的吃法是蒸。灶膛里塞几把稻草,铁锅添半瓢水,芋头连皮码在箅子上。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响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土地的味道——那种潮湿的、敦厚的、让人踏实的香。出锅时用筷子一戳,皮就裂开了,露出雪白的肉,热气腾腾地蘸白糖吃。我弟弟总被烫得直吸溜嘴,还非要抢最大的那个。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食堂里也有芋头,切块的,和排骨一起炖。可那芋头太粉,筷子一夹就散,不像父亲种的,蒸熟了还硬铮铮地立着,咬下去绵密中带着点倔。
去年父亲腰伤,没法下地。开春时他非要我扶他去菜园,指着墙角那片地说:“今年不种芋头了。”我嗯了一声,他却站那儿看了很久。那块地空着,翻好的泥土黑油油的,什么也没长。
前阵子收到个包裹,是父亲托人带来的。打开一看,十几个芋头用旧报纸裹着,个头小了不少,但每个都完整。底下压张纸条,是我妈的字:“你爸在屋后头偷偷种了一垄,说今年不种,明年你回来吃啥。”
昨晚蒸了几个。剥皮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咬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绵密里带着点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