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菜园里豆角的生长与尊严
豆角
外婆的菜园里,豆角是沉默的诗人。
初夏的风一吹,那些细长的藤蔓便悄悄爬上了竹架。它们不声不响,只是用嫩绿的触须试探着前方的路,一圈一圈,缠住竹竿的每一个节疤。我总爱蹲在架子下,看阳光从豆角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豆角的花是淡紫色的,像一群害羞的蝴蝶。它们不争春,不喧哗,只在晨露未干时悄悄绽放。等到太阳升高,便合拢花瓣,隐入叶间。几天后,花蒂处就冒出细细的豆角,像婴儿的手指,怯生生地探向世界。
外婆说:“豆角是最知恩的。”她不施化肥,只浇些草木灰和淘米水。豆角便一天天长起来,从线般纤细,到指头粗细,最后垂成一道绿色的珠帘。风过时,它们轻轻相碰,发出沙沙的私语,像是在交谈着夏天的秘密。
摘豆角是件温柔的事。不能扯,不能拽,要用指甲轻轻一掐,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豆角便落在掌心。外婆的手布满老茧,摘豆角时却格外轻柔,像在抚摸初生的婴儿。她说:“你轻些,它疼呢。”我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万物有灵,豆角也有自己的尊严。
最难忘的是外婆做的豆角焖面。豆角切成段,与五花肉同炒,再铺上手擀面,小火慢焖。等锅盖掀开,豆角的清香与面的麦香纠缠在一起,满屋都是夏天的味道。外婆总是把最嫩的豆角夹给我,自己吃那些稍老的,说:“嫩的有生气,老的经嚼,各有各的好。”
如今外婆不在了,菜园也荒了。可每到夏天,我总会在梦里看见那些豆角,它们静静地垂着,像是时光结出的绿色诗句。而我站在架子下,仰头,正好看见一颗露珠从豆角尖滑落,砸进泥土里,碎成无数个小小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