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肉:岁月风干后的时光滋味
腊肉
入冬后,老家屋檐下便多了一道风景。一块块腊肉用棕叶绳穿了,悬在横梁上,被岁月和风慢慢收干水分。父亲每天早晨都要抬头看两眼,像在看一坛正在发酵的酒。
腊肉是时间的作品。杀年猪那天,母亲便忙碌起来。五花肉切成宽条,用粗盐、花椒、橘皮细细揉搓,每一条都要揉进掌心温度。揉好的肉码进陶缸,压上青石,在阴凉处静置七天七夜。然后取出,用棕叶绳穿了,挂在屋檐下,接受日晒与风的检阅。
我童年时总爱搬个小凳,坐在腊肉下面看书。阳光穿过肉的纹理,落下琥珀色的光斑,偶尔有油珠慢慢凝结,顺着肉皮滑下,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短暂的丝。那香味是很克制的,不像鲜肉那样直白,而是带着盐的咸、花椒的麻、橘皮的清,一层一层,像一封写了很久的信,等你慢慢拆开。
最难忘是除夕。母亲取下一块腊肉,温水洗净,切片。肥肉透亮如琥珀,瘦肉红艳如玛瑙。或蒸或炒,切几段蒜苗一搭,满屋子的香气顿时厚了起来。夹一片入口,咸香在唇齿间化开,越嚼越有味。那味道里,有风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也有母亲揉搓时留下的掌心味道。
后来离家去外地读书,母亲总要在行囊里塞一截腊肉。宿舍里没有锅灶,我便用开水一遍遍泡,泡出咸味来,就着白饭咽下。同寝室的人嫌味道大,我却觉得,那是家的方向。
如今父亲不在了,屋檐下挂腊肉的人换成了我。每当我将盐粒细细揉进肉里,便觉得掌心有父亲的手温传来。腊肉是腌给时间吃的,而时间,最终又把滋味还给了我们。一块腊肉,就是一段不慌不忙的光阴,挂在屋檐下,等着游子,回家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