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切猪耳里的深情与记忆
猪耳朵
菜市场最东头的卤味摊,陈阿婆的猪耳朵切得最薄。
她切猪耳朵时,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左手按住耳根,右手持刀,刀锋斜斜地切入,一片片薄如蝉翼的猪耳朵便次第铺开,软骨白如玉,肉纹红似霞,透光看去,像一片片琥珀色的云。有人催她切厚点,她也不恼,只说:“薄了才入味,急了吃不出香。”
我小时候怕猪耳朵。那软骨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响,像踩碎秋天的落叶,让我不知所措。外公却爱极了,每日傍晚,一小碟猪耳朵,一盅米酒,坐在院里的藤椅上,吃得有滋有味。他总是先夹一片给我:“丫头,这是会唱歌的肉。”我摇头。他便自己嚼着,眼睛眯成缝,仿佛真的在听一首歌。
外公走的那天,灵堂里摆了一碟猪耳朵,是外婆亲手卤的。她坐在角落里,一边抹泪一边切,还是那么薄,薄得能看见对面的人影。切完,她轻声说:“老头子就爱这一口。”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切得薄,是因为思念太厚。
后来我慢慢爱上了猪耳朵。爱它的脆,爱它的韧,爱那咯吱咯吱的声音里藏着的倔强。就像有些人,看起来坚硬,咬下去才知道,骨子里都是软糯的深情。
陈阿婆的摊子前,常有人站着吃。她切好一份,撒上葱花、芫荽,淋几滴香油,递过去。食客接过来,也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捏着送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那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民间的音乐会。
我有时想,猪耳朵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猪用它听了一辈子的声音,最后自己变成了一种声音——脆生生的,在齿间回荡,像风穿过竹林,像外公嚼着猪耳朵时,那些没说完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