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卤鸭胗里的时光记忆
鸭胗
外婆的厨房里,有一只搪瓷盆,专门用来盛鸭胗。那盆底印着两条红鲤鱼,日子久了,鱼鳞都磨白了。
小时候,我总爱趴在灶台边看外婆收拾鸭胗。她戴上老花镜,把鸭胗放在砧板上,用刀尖细细地刮去内壁的黄皮。“这层膜不撕干净,嚼起来像橡皮。”外婆说着,拇指一推,整片黄皮应声而落,鸭胗露出粉嫩的肌理,像一颗被剥开的心。
卤鸭胗是外婆的拿手好戏。八角、桂皮、花椒在油锅里炸香,酱油倒下去时“刺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酱香。鸭胗在卤水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外婆便搬个小凳守着,拿筷子轻轻戳:“得卤到筷子能扎透,又不能太烂,咬着要有劲。”她说这话时,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玉器。
我最爱蹲在灶边等卤鸭胗出锅。外婆总是先捞一个,切成薄片,码在白瓷碟里,淋上几滴麻油。那鸭胗切得薄如纸,对着光看,能看见细密的纹理,像秋天的落叶。放进嘴里,先是卤汁的咸香,接着是鸭胗特有的脆韧,越嚼越香,最后竟舍不得咽下。
去年外婆病了,母亲照着老法子卤鸭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母亲弯着腰刮鸭胗,动作和外婆如出一辙。卤水滚了,母亲也搬个小凳守着。我忽然发现,母亲的侧影和记忆里的外婆渐渐重合。
鸭胗终于出锅。母亲切了一碟,推到我面前。我夹起一片,薄如蝉翼,对着光看——那细密的纹理里,仿佛藏着两代人的守望。放进嘴里,咸香依旧,脆韧依旧。我慢慢嚼着,嚼着,嚼出了时间深处,外婆站在灶台边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