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猪耳朵品味父亲的清闲安心
父亲爱吃猪耳朵。爱到骨子里那种。
小时候,每逢周末,父亲总会绕远路去菜市场最里头那家卤味摊,买半只猪耳朵。摊主老陈认识他,不用吩咐,直接挑最脆生的那块,切成薄片,再抓一把香菜、一勺辣油,拌得红亮亮地递过来。父亲提着那袋猪耳朵往家走,脚步比平时轻快许多。
到家后,他把猪耳朵倒进白瓷盘里,再拍两根黄瓜垫底。然后搬一把竹椅坐在阳台上,倒一杯白酒,眯着眼,一片猪耳朵一口酒,能吃上一个钟头。阳光穿过玻璃杯,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影。他嚼猪耳朵时很专注,脆骨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声,像在听一段好戏。
我问父亲:“猪耳朵有什么好吃的?”
他笑着夹一片递到我嘴边:“你尝尝,脆的软的都在里头。”
我嚼了嚼,果然——耳尖的软骨咯吱脆响,耳根的肉却软糯黏唇,一片薄薄的猪耳朵,竟像嚼出了一整个世界的层次。
父亲走的那年冬天,我回老家收拾东西。冰箱冷冻层最里头,翻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半盘没吃完的猪耳朵,冻得硬邦邦的,还带着冰碴。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他住院前两天。
我把那半盘猪耳朵带回了城。某天深夜,我把它解冻,切了一根黄瓜拌了,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倒了一杯白酒。月光很亮,风很轻。我夹起一片送进嘴里,咯吱,咯吱,脆骨的声音在空荡的夜里回响。
那一刻我才明白,父亲爱的不只是猪耳朵。他爱的是那一个钟头的清闲,是阳台上的风和阳光,是忙碌生活里,一片脆骨慢慢嚼碎的安心。
如今我也爱吃猪耳朵了。每次嚼到脆骨,那咯吱咯吱的声响里,都藏着一个坐在阳光里慢慢喝酒的背影。有些食物,吃的是味道,咽下的,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