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头焖饭中的家庭温情与记忆
母亲从菜市场回来,竹篮里躺着几颗毛芋头,灰褐色的表皮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我伸手去摸,母亲轻轻挡开:“别急,芋头皮麻手,等我来。”
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戴着手套削皮。芋头褪去粗粝的外衣,露出白玉般的肉身,黏液在指尖拉出细丝。母亲说,小时候在闽南老家,外婆总是把芋头埋进灶膛的余烬里。等晚饭后扒开灰,芋头外皮焦黑,掰开来却是雪白的瓤,冒着热气,蘸白糖吃,满口都是土地最朴素的甜。
那天母亲做了一锅芋头焖饭。五花肉煸出油,香菇切丁,芋头滚刀块下锅翻炒,最后铺上泡好的米,加水焖煮。锅盖一掀,蒸汽里裹着山野的香。芋头吸饱了肉汁,筷子一夹就化在碗里,绵密得像含了一口云。弟弟吃得急,烫得直呵气,母亲笑着舀一勺汤浇上去:“芋头要慢慢吃,烫嘴的温柔最记人。”
我想起去年去潮州,街头阿婆卖的芋泥。紫砂盅里盛着灰白的甜泥,上面撒着碎花生和芝麻。阿婆说,芋泥要炒足一个钟头,火大了糊,火小了涩。“急不得的,好芋头得顺着它的性子来。”那勺芋泥入口滑润,却带着沙沙的颗粒感,像细雨落在青石板上。
如今母亲也把芋头切得歪歪扭扭。她眼神不如从前,但削芋头时依然仔细,像在剥开一件古老的礼物。我说:“妈,现在有削皮手套,不用这么小心了。”她摇摇头:“手套削不出芋头的性子。你得知道哪块该留,哪块该扔,手知道。”
厨房里又飘起芋头的香。那气味穿过鼻孔,沉甸甸地落在胃里,落成一块温热的、绵长的牵挂。原来有些食物天生就带着根,一口下去,便扎进了家的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