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火炖煮时光里的乌鸡记忆
乌鸡
外婆的院子里养着一群乌鸡。它们不像寻常家鸡那般聒噪,总是安静地在竹篱下踱步,像一群穿黑衣的隐士。
这些乌鸡通体乌黑,连骨肉都是墨色的。唯有耳垂处缀着一小撮白羽,像黑缎子上绣了朵白梅。阳光斜照时,它们的羽毛会泛起幽蓝的光泽,仿佛刚从墨池里浮出来。最奇的是它们的眼睛,黑亮亮地嵌在乌黑的绒羽间,像两粒深潭里的黑珍珠,透着说不出的温润。
乌鸡产蛋很少,三五日才得一枚。那蛋也小,壳是淡青色的,像谁家姑娘染坏的指甲。但外婆说,乌鸡最养人。每逢寒冬,她总要炖一锅乌鸡汤。黑黢黢的鸡肉在砂锅里翻滚,配着红枣枸杞,满屋子都飘着药香。外婆说,乌鸡得用文火慢炖,急不得——就像日子,急了就失了滋味。
有一年,邻居的孩子得了百日咳。外婆捉了最肥的乌鸡送去,嘱咐用老姜炖汤。那孩子喝了半月,竟真好了。邻居拎着红糖来道谢,外婆只是笑:“乌鸡性平,不争不抢,却能补虚劳。做人若能像乌鸡,倒也是福气。”
后来我在城里见过养殖场的乌鸡,白毛乌骨,肥硕得近乎笨拙。它们挤在笼里,眼神呆滞。我才明白外婆的乌鸡为何珍贵——那些在竹篱下自由刨食的乌鸡,啄过晨露,追过菜粉蝶,它们的黑,是浸过山野灵气的黑。
如今外婆老了,院子里还养着三五只乌鸡。夕阳把她的白发和乌鸡的墨羽镀成金色,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个更老,哪个更黑。只是那砂锅里的汤,依然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时光在慢火里熬出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