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猪耳朵里的父爱记忆
卤猪耳朵
父亲的下酒菜里,卤猪耳朵排第一。
小时候,每到腊月,父亲就会从集市上拎回两只猪耳朵,毛茸茸的,像两把灰扑扑的蒲扇。他把铁锅烧红,捏着猪耳朵在锅底来回蹭,滋滋啦啦的声响里,一股焦糊的肉香漫出来。母亲在一旁切姜拍蒜,说:“你爸就这点出息,一辈子好这口。”
卤水是老卤,黑亮黑亮的,像一坛陈年的酱油。父亲把猪耳朵扔进去,加八角、桂皮、香叶,再抓一把冰糖。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满屋子都是卤香。我趴在灶台边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倒数回一,猪耳朵还没好。
“急什么?”父亲用筷子戳了戳,“卤味要等,等它把滋味吃透了,才够香。”
终于出锅了。父亲把猪耳朵捞出来晾在案板上,趁热切丝。刀起刀落,脆骨咔咔响,像在切一截脆生生的冬天。切好的耳朵薄得透光,透出里面细细的软骨纹路,像一片片琥珀色的地图。他倒一碟醋,滴几滴香油,夹一筷子递给我:“尝尝。”
我嚼着,脆骨在齿间咯吱咯吱响,越嚼越香,越香越想吃。父亲倒一杯白酒,就着猪耳朵慢慢抿。他嚼得比我慢,眯着眼,好像每一口都能嚼出不同的滋味来。
去年父亲体检,医生说他血脂高,要少吃卤味。我回家时,看见冰箱里还冻着半只猪耳朵。我说:“爸,别吃了。”他笑笑:“不吃了,留着给你。”
那天晚上我偷偷切了那半只耳朵,按他教我的法子,用铁锅把皮烙焦,加老卤小火慢炖。出锅时,我夹了一筷子尝,味道好像对,又好像差了点什么。
父亲已经睡了。我把猪耳朵盖好,放进冰箱。我想,等他血脂降下来,我就切一盘,倒两杯酒,陪他慢慢嚼。像小时候他陪我数数那样,从一数到一百,再倒数回一。
卤猪耳朵还是那个味,只是父亲嚼它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