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芋头与乡土记忆
外婆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竹篮里躺着几颗毛芋头,圆滚滚的,裹着一层褐色的绒毛,像刚从土里睡醒的小刺猬。她说:“今年雨水好,芋头长得壮。”
芋头这东西,土里土气。不像荷叶亭亭玉立,不像稻穗金光闪闪,它就安安静静待在泥土下面,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长大。叶子倒是好看,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可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外婆说,芋头最实在,不炫耀,不张扬,把好东西都埋在地里。
削芋头是个技术活。外婆戴上手套,说芋头的黏液会痒人。刀削下去,褐色的皮脱落,露出雪白的肉,像剥开一颗巨大的莲子。有时芋头太大,一刀切下去,横截面上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又像水面的涟漪。外婆说:“你看,它把一整个夏天的雨水都藏在这里面了。”
蒸熟的芋头最香。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芋头咧开了嘴,露出粉糯的肉。趁热剥一个,蘸点白糖,咬下去——绵密、细腻,像云朵在舌尖化开。外婆总说:“慢点吃,烫。”可那香气实在等不及,烫着嘴也要再咬一口。
最难忘的是芋头扣肉。五花肉和芋头片相间码在碗里,蒸得透烂。芋头吸饱了肉汁,变得油润咸香;肉又被芋头中和了肥腻,入口即化。外婆说,这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盘扣肉上桌,最先被抢光的总是芋头。
后来我离开家乡,在城里见过香芋味的奶茶、芋泥蛋糕,紫紫的,甜甜的,很好看。可每次吃,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外婆竹篮里那些毛茸茸的芋头,少了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少了那句“慢点吃,烫”。
如今外婆院子里的芋头还在长。叶子还是那样,像一把把绿伞,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只是再没有人蹲在田埂上,轻轻地说:“你看,它把一整个夏天都藏在这里面了。”
我想,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埋在土里的时候最踏实,上了桌的时候最温暖。就像外婆的芋头,就像那些年,我们一起围坐的、冒着热气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