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猪耳朵中的记忆与传承
菜市场最热闹的角落,总是卤味摊。玻璃柜里,猪耳朵层层叠叠地码着,琥珀色的皮肉间嵌着半透明的脆骨,像一本本微型的书,等着人翻阅。
我常想,猪耳朵大概是猪身上最哲学的部位。它活着时听惯了主人的吆喝、同伴的哼唧、圈外的风雨;死后又被人用八角桂皮细细卤煮,最终成为下酒的好菜。这一生,从倾听者到被咀嚼,竟完成了一个奇妙的轮回。
卤猪耳朵是有讲究的。母亲做这道菜时,总要把猪耳反复刮洗,用镊子一根根拔去残余的毛。“猪毛最刁,藏在皱褶里,像人心里不肯示人的秘密。”她一边拔一边说。焯水后,猪耳要趁热抹上盐和老抽,再入锅与香料同煮。火候最要紧——太烂则失了脆骨的风骨,太硬又辜负了胶质的柔情。这分寸,母亲拿捏了几十年。
出锅的猪耳朵红亮油润,切成薄片时能听见脆骨碎裂的细响。我喜欢站在案板边,趁母亲不注意,拈一片塞进嘴里。先是卤汁的咸香炸开,接着是皮的软糯、骨的脆爽,最后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母亲见我偷吃,只是笑:“馋嘴的丫头,像极了外婆。”
如今外婆走了,母亲也老了。前些日子她教我卤猪耳朵,步骤讲得慢,像在念一封家书。我忽然明白,有些食物不只是食物,它是记忆的容器,装着一代代人的味觉密码。
夜深时切一盘猪耳朵,拌上辣油和香菜,倒一杯白酒。窗外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倾听的耳朵。我嚼着这脆生生的人间烟火,忽然觉得,猪耳朵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它把一生的风霜都熬成了脆韧的甜。而我们这些食客,不过是在别人的故事里,咀嚼着自己的往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