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豆角炒肉中的生活哲学
豆角炒肉
母亲择豆角时,总把豆角折成寸段,顺手撕去两边的筋。她说:“筋不撕,吃着塞牙,日子也一样,得把不顺溜的地方捋平了。”我蹲在旁边帮忙,豆角在指尖断开,脆生生地响,像掰断一根根细小的绿翡翠。
豆角是自家院里种的。夏天架子上的豆角垂下来,一根根又长又嫩,带着晨露的光。母亲说:“摘豆角要趁早,太阳一出来,它就老了。”所以天刚亮,她便在架下穿梭,围裙兜里渐渐堆起一座绿盈盈的小山。
肉是五花肉,切薄片,肥瘦相间。母亲先把肥肉下锅,小火慢煸,油滋啦滋啦地冒出来,厨房里便漫开一股焦香。肥肉缩成金黄的油渣,她才下瘦肉,翻炒几下,肉片变了色,盛出来。锅里留着底油,倒入豆角。
豆角最难熟。母亲总要多炒一会儿,炒到豆角从翠绿变成暗绿,表皮微微起皱,像晒过夏天的皮肤。她说:“豆角不熟会中毒,做人做事,都得实打实地来。”然后肉片回锅,加一勺黄豆酱,翻炒均匀。酱香裹着豆角,咸鲜里透着一丝甜。
出锅前,母亲总要尝一根豆角。“嗯,熟了。”她点点头,那神情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离家后,在餐馆里吃过无数次豆角炒肉。豆角总是翠绿的,脆生生的,像没来得及长大的少年。可我知道,那不对。真正的豆角炒肉,豆角是暗绿的,软的,吸饱了肉汁和酱香,像母亲的手——不那么好看,却最暖。
去年夏天回家,母亲又端上这盘菜。我夹一根豆角,软烂入味,带着院子里的阳光味。我说:“还是妈炒的好。”她笑了:“就你嘴甜。”
我忽然想,这道菜多像母亲啊。豆角是她,肉是她,那勺酱也是她。她把整个夏天炒进锅里,把等待炒进锅里,把说不出口的牵挂,也炒了进去。游子归来,一盘豆角炒肉,便吃出了整个故乡的夏天。
